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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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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淡影,往生若现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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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11版:光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朵娅

1982年,石黑一雄的第一部小说《远山淡影》出版,主人公讲述的故事发生在长崎,讲述原子弹落下后人们必须重建生活的那些岁月。

长崎,也是作者的出生地,石黑一雄生于1954年,1960年跟随父母和姐姐来到伦敦。石黑一雄说在他创造虚构世界的念头之前,已经构建了一个细节丰富的地方,从那里获得身份认同感与自信感。儿时在日本的生活方式和种种记忆,使他不由自主地将日本作为故事背景并以此“保存”这座情感建构物。

《远山淡影》中,大女儿景子在曼彻斯特自杀给母亲悦子带来沉重打击,促使她对小女儿讲起遥远的日本往事。年轻时,悦子在河边小屋遇见了佐知子和她的女儿万里子,这一对离家出走的母女在战后孤苦飘零,悦子很是同情她们——

故事那么长,从哪里说起。山峦起伏,荆棘丛生,选择过的道路依然盘旋在心灵深处。

年轻时的母亲悦子遇见了佐知子和万里子,这一对离家出走的母女在浮世飘零,悦子不由自主地走近她们。佐知子告诉悦子,她正等待着情人带她们母女到美国去,情人的失信让她焦灼不安,却仍渴望着承诺被兑现。佐知子一心生活在等待中,生活中对孩子漠不关心,悦子对万里子抱着无限的怜爱,多次代替佐知子去寻找夜未归家的孩子。

那时的悦子过得也很艰难,战后的日本,人人在废墟之上重建生活,各种价值观念冲击下人心混乱,她怀孕待产,丈夫言行粗鄙心眼小,让她感觉到绝望。时世艰难,悦子特别理解佐知子想逃离日本的决心。她对佐知子包容照顾,但是佐知子显得冷淡无情,将女儿万里子视为累赘却称以女儿的利益为重才决定出国。万里子不愿意离开日本,在河岸的树上尝试自杀,从树上摔了下来;万里子想带着小猫到伯父家生活,佐知子竟残忍地将猫按在河里溺死。

万里子经历的童年,并不是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那一次,佐知子当着她的面,“她把小猫放进水里、按住。她保持这个姿势,眼睛盯着水里,双手都在水下。她穿着一件日常的夏季和服,两只袖子的袖口都碰到了水。突然佐知子第一次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她女儿,手依旧放在水里。我本能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刹那间,我们俩都回头看着万里子。小女孩站在斜坡顶上,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想起从树梢上摔下来、在寂静的霞光中不知道躺了多久的万里子,也想起她身边泥潭中的绳子,想起身为母亲的佐知子为了出路,残酷地伤害女儿。

唯一的一次远足,是这段重合人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光。吹着海风,去看稻佐山的风景,悦子为万里子买了好玩的望远镜,万里子画下了港口、小船和蝴蝶,因为心情很好,佐知子答应了万里子回到伯父家,还可以带着小猫一起走。

我们跟随她们在迷宫里漫行,看她们相互包容接纳,却又极力辩解。悦子不止一次地回到过去与景子对话,那时她心怀愧疚,无比耐心温柔,因为她面对的是已经逝去的女儿。

“不管怎样,”我接着说,“你要是不喜欢那里,我们随时可以回来。”悦子对万里子这样说。

我们也总是这样讲述故事,补全残缺,求得心安,所有的事情聚合在一起,才会望见自己曾经冷漠无情,才知道那些挣扎在今天仍在重新构建。

我喜欢石黑一雄像精神分析师一样讲故事,时间交错无穷,潜意识是一幅近乎完整的图景,往回走,遇见那个埋头认真画着港口的景子,她一次次原谅了给予她生命的母亲。

战争不仅残害了生活,还将绝望伸进了母亲怀里,夺走她对女儿的情感。那次山中远足,是可怜的万里子作为孩子和母亲共度的唯一一次快乐时光,渐渐地,故事的真相表露出来:所有的回忆,都是悦子在追悔她强迫景子离开日本的往事。悦子通过自己的化身佐知子,回到过去耐心温柔地爱护万里子,其实她面对的是已经逝去的女儿景子。也是在这样的追忆中,她才更深刻意识到景子的心理创伤有多么严重,以至到英国近十年之后仍无法摆脱绝望。

往事聚合在一起,回望曾经的自私无情,才知道那些挣扎仍在一分一秒地重新构建成理想的形状。在《远山淡影》中,通过人物的抉择和回忆揭示战后的社会状况。个体生活在社会变革中,心灵受到极大的冲击,对于战争中的孩子万里子来说,更是铺天盖地的噩梦,她看见了亲手淹死孩子的女人,又目睹母亲溺死自己心爱的小猫,这是她永久的伤痛。

石黑一雄的作品,是留给不同时代的纪念,他以深切的人文关怀探索个人、社会、国家的记忆和遗忘,在追忆往事时,人们的内心世界经历了什么;个人的生活是如何在社会变革中浮浮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