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地打着响鼻。山外郎端起枪,瞄准山里狼。可他忘记了,山顶是枪够不着的地方。
夜里,山里狼又来了。它在断崖处打地洞,穿越高高的带电铁丝网进入草地。山里狼逮着一只最肥的羊,大快朵颐。饱餐后,山里狼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连连打着饱嗝。繁星满天,凉风习习,开心的月亮,笑得只剩大大的下巴,挂在天边。许久,山里狼伸着懒腰站起来,这一片草地绝不是它的久留之地。
清晨,雾蒙蒙的。山外郎巡视羊群时,看见一张羊皮。不用想,这一定是山里狼干的。山外郎又买了一支枪,枪管长长的。山外郎把铁丝网继续向外扩展,堵死了山里狼的所有去路。山外郎在唯一的一条通道上挖了一个深坑,倒插锋利的竹刀,几根枯枝上覆一层薄土,还是原来路的样子。山外郎觉得还不够完美,脱下鞋拓一串脚印。山外郎笑了。他似乎看见山里狼一头栽进坑里,竹刀穿透身体痛苦挣扎的样子。他不着急,直到山里狼奄奄一息时,再轻轻扣动扳机。
山里狼没办法进入狼王的领地,只能在山外郎的草地附近流浪。咄咄逼人的铁丝网,让它感到窒息。此刻,山里狼已经没有了退路,它嗅到浓浓的火药味。山外郎就在它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端着枪。山里狼看见覆土上一串虚伪的脚印,长长一声嗥叫,忽而,像醉酒似的左摇右晃,疾走,缓行,山外郎慌了,枪口始终无法瞄准山里狼。山外郎全然不顾脚下的路,紧紧盯着山里狼,亦步亦趋。就在枪口瞄准山里狼的一瞬间,山外郎觉得脚下一松,掉进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山里狼站在山顶,天边堆起一团云,山风汹涌吹来,掀翻高高的铁丝网。
四眼狗
槐树沟有一只老狗,有多老,谁也不清楚。槐树沟人只知道老狗当初是黑毛狗,后来慢慢变成灰毛狗。老狗两眼上头有两撮白毛,像眼。槐树沟人说,那是四眼狗,晚上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就狂吠。事实上,四眼狗晚上不叫,白天也不叫。不会叫的狗,还是狗吗?这问题困惑了狗主人很多年,以至于狗主人迁居乌驼镇时,并没带走四眼狗。
槐树沟人说,人老成精,物老成怪。四眼狗非人非物,就是一只狗,没成精,没成怪,老了还是狗。突然有一日,四眼狗能听懂人话,主人不知道,槐树沟人不清楚,只有四眼狗心里明白。不过,四眼狗能听懂人话时,槐树沟已十室九空,没多少人说话了。
槐树沟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通往山外的路,混凝土浇筑,弯弯曲曲。太阳能路灯,一盏接一盏,山路夜如白昼。临近村口,路边有棵老槐,如一把巨伞,直挺挺地插在黄土地上。
四眼狗不爱闲逛,气定神闲地蜷伏在老槐树下,无论春夏,还是秋冬,两眼直勾勾地瞅着村口。四眼狗不是等待主人,它听村里人说,主人得糖尿病,走了。四眼狗难过了好一阵子,乡下人进城,怎就和城里人一样,也会得这种富贵病。要是待在乡下,整日在田里劳作,说不准还好好地活着。
盛夏,绿树成荫,山头上的庄稼自由成长,槐树沟进入短暂的农闲时节。依旧俗,槐树沟唱三天大戏,每年唱戏的日子是固定的。这三天,离开槐树沟的人都回来了。村道两旁,都是车,大的小的白的黑的新的旧的,车头接车尾,车尾挨车头,如车展一般。老狗看惯了静卧在向阳山坡的老窑洞,不稀罕四个轮子滚来滚去的小汽车。
槐树沟人有个习惯,喜欢聚在老槐树下说话。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着,嚷着闹着,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来,没人请,走,没人拦。四眼狗把脑袋搁在前腿上,竖起耳朵,出神地听人们说话,它喜欢听这些熟悉的声音。
大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一支一支地散给众人,末了,自己也燃起一支,噙在嘴里,深深吸一口,吐出几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咱槐树沟山好水好土地好,怎就留不住人呢?”
二奎猛吸两口,扔掉大春递过来的香烟,使劲踩了两脚。“这好那好,你怎不待在槐树沟,老老实实种庄稼,尽说风凉话。”
“我离开槐树沟,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回来。”大春气鼓鼓的。
“我留在槐树沟,是为了将来更好地离开。”二奎气冲冲的。
老槐树下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人面面相觑,旋即,又窃窃私语。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杆秤,却一时称不出哪头轻哪头重。四眼狗竖起前腿,蹲在地上,伸出血红的长舌,喉咙里像塞着刺猬一样难受。
四眼狗知道大春在城里蹬过三轮车,打过短工,路边撑起小摊卖过菜,最后开起小超市,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大春抽空就带着换季衣裳去学校,照看二奎在城里上中学的孩子,如亲爹一般细心。
四眼狗知道二奎在槐树沟圈养了一群山羊,种几十亩山地,忙了这头儿忙那头儿。每逢节日,二奎跪在大春父母的坟头上祭奠,拔掉围在坟头上的杂草,如亲儿一般贤孝。
沉思中的四眼狗抬起头来,大春与二奎还在不依不饶地互掐。
“屋檐下的燕子,哪知大雁的心思。”大春翘起嘴角,一股浓烟喷在二奎身上。
“像无根草一样,到处飘,也不想想自己的根在哪里。”二奎攥紧拳头,直视大春。
“汪,汪汪。”四眼狗叫了,叫得响亮,槐树沟人都听见了。大春二奎连连后退,惊得忘了掐架,就连老狗自己也感到惊奇,浑身抖动。
一阵狂吠之后,四眼狗顿觉两眼直冒金星,透过大春二奎起伏的胸膛,四眼老狗隐隐看见他俩热血沸腾,翻滚出一阵阵心疼。
起风了,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树下所有人或蹲或坐,缄口不言,心里都盘算着同一件事,四眼狗为什么突然叫了,叫得响亮,叫得急促,叫得让人心焦。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好戏马上开演了。众人纷纷散去,奔向戏场。四眼狗闭上口水横流的大嘴巴,眯着眼,静卧在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