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海
谭汝霖十年没动笔,画技却大有长进,这是潍县书画界的一件奇事儿。
谭汝霖,字雨岩,是画家谭谟伟的弟弟。
他打小看着哥哥作画,也攥着一管笔瞎涂乱抹。谭谟伟见他抹得有模有样,忍不住动了心思。
你真想学画?
想。
学画可得吃苦。
我不怕苦!
好,从那天起,谭谟伟就手把手地教他作起画来。
作画要熬功夫:头上顶一只碗,碗里装满水,挥毫泼墨,不准洒出一滴,练得一个身稳;后背栓根皮带,系在平展的胳膊上,研磨铺纸,皮带绷紧,练得一个臂稳;手腕上系根麻绳,绳上拴个秤砣,秤砣不大,挂久了也有千钧之力,练得一个手稳……
如此三九三伏练上五六年,谭汝霖的身肩臂肘腕指,练了个实打实,跟木匠石匠铁匠掰腕子,不落下风。
运笔作画,更是如鱼得水。
无论哪个流派的画作,让他看上一眼,转身就能临摹,眼至,意至,笔至,神至。结构布局、章法笔法,就跟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谭汝霖名声大噪,许多人拿着古谱名作登门拜访,请他临摹。谭汝霖来者不拒,画得不亦乐乎。
这天,谭汝霖跟哥哥去澹园拜访于祉,正赶上人家刻碑。谭汝霖来了兴致,蹲在旁边看了几眼。就见老石匠左手握錾,右手握锤,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铁錾顺着早先描好的墨迹凿出一笔石痕,那线条自然,流畅,弹性十足,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笔,在纸上他闭着眼也能抹出来;可在碑上,却是万万不能。“噹噹噹噹”,老石匠接连四锤,五片兰叶舒展开来,再凿一块石根,錾几笔兰花,刻两只蝴蝶,于祉先生的《戏蝶图》就从纸上刻到碑上,千古流芳了。
趁老石匠休息,谭汝霖亲手给他填满一袋烟丝,点上,您老学过画?
老石匠摇摇头。
那您这……
练出来的。老石匠来了精神,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九岁学艺,十七岁出师,二十岁就刻过板桥公的《竹石图》,唐寅、徐渭、四王、扬州八怪……多了去了。潍县的书画家,经手的更是数不过来。
谭汝霖看着碑上的“于祉”愣神儿:老石匠技艺精湛,刻了一辈子,落得全是别人的款儿,姓甚名谁,又有谁知道?他倚着石碑坐到日落西山,当晚回家收拾行装,跟哥哥道别,要去游览名山大川,体验风土人情,再不能圈禁在书案墨迹之间了。
对此,谭谟伟并没有阻拦,在他行囊里偷偷塞了二百两银子,送他上路。
谭汝霖遍览荆楚吴越桂粤山水,一去就是十年。
等他回到潍县街头,黑了,壮了,鬓角挑出白丝了,两只眼睛却沉稳凝重,深邃得几乎不见底。
再有人拿着画登门拜访,他都婉言谢绝,当年少不更事,一味炫耀,让大家见笑了。此后潜心作画,临摹小技,不提也罢。还特意嘱咐来人,他想把当年的仿作收回来,作价回收也行,旧作换新也行,还附赠两幅写生山水,既表达歉意,也显示水平。
一时间,潍县书画行又热闹起来。他的画以真山真水为根,再加笔墨演绎,虚实相生,真假难辨,已经摆脱世俗习气,自成一派了。
谁家起楼筑屋,架亭搭台,亲朋好友团聚之余,都会掏腰包请他去作画,却再也没人拿着仿作登门,换都不换了。
谭汝霖只能联系墨祥斋的林老板,让他帮忙代收。
林老板笑着摇头,这事难办。不瞒您说,自打您回潍县那天起,鄙斋就在收您的画作了。生意人嘛,有利可图,自然不会放过。眼下,您的画是寻不着了。仅有的几件,也被攥在大户手里,不肯撒手。
谭汝霖纳闷儿:当年仿了多少件没个准数,三百五百是有的;这才收了几十件,连个零头都不够。画都去哪了呢?
林老板说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十年间,一直有人在收您的画,只进不出。单是能查到来龙去脉的,就不下百十件。估计是有人在憋大的,等您的身价炒上去,一次扔到市面上,好赚个满缸。
谭汝霖惊出一身冷汗。
送走林老板,赶紧去找哥哥拿主意。这些画要真的一次扔出来,漫天要价,我收还是不收?收吧,倾家荡产。不收吧,谭家书画世家的名声,不就毁了?
谭谟伟正在澹园跟于祉下棋呢,听了他的话,哑然失笑。
走吧。于祉站起身,把他领到藏书室。于祉是潍县名家,书画典籍藏了几屋子,其中一间竟全是他的画,直把谭汝霖给看傻了。
当年你出门游历,你哥就说等你学成归来,画技必定大进。这些仿作不是光彩,反而成了累赘,就开始替你回收了。
谭汝霖看着哥哥,两眼含泪,不知该说什么。
谭谟伟笑了,还得谢谢你于哥,这里一多半是他掏的腰包呢。
谭汝霖转向于祉,差点给他跪下了。
于祉连忙拦住,不是以旧换新吗?我这半屋子,换你一幅《澹园图》,如何?
谭汝霖自然答应,站起身,环顾园里风景,好一幅澹然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