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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画圈圈(2)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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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外面好了。”我愤愤不平。

母亲说他清醒时是老实本分的,不会害人。看到他父母那么大年纪了整天操心实在不忍心,都是做父母的人,谁不心疼孩子。

想起那躲在红色的豆荚里的频婆豆,我也心软了,他在我眼里是个麻烦,可也是一个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也是父母捧在手心去疼的,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谁愿意有这么一天。

他被大伙找回来时,我的心情极其复杂。我收回我没有道理的怨恨,却收不回那没完没了的惧怕。这一生这么苦这么长,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4

国仔哥家要搬到镇上去住了,那个伴随了我们许多日夜的噩梦就要醒来了,那个给我们带来无尽困扰的人就要离开了。他们搬走以后,我们住的花树下就没有别人了,我们家夹在两栋苍老的旧房子中间,显得更加冷清。冷清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我们是安全的,总比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他们是在春节前搬离花树下的,那天,我站在我家楼顶,看着他们家,心里产生无限的失落。他们家有好几个房间我都曾经住过,那时候经常跑到他们家和他妹妹一起住,一起聊天,一起看书。我们小时候曾在这个院子里捉迷藏、过家家,也追逐也吵闹。屋檐下有一排杂乱的花草,是他和妹妹从各个地方收罗的。这些热闹的场面不会再有了,这些一起玩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都陆陆续续离开了……这个屋子以后都会空空荡荡,最后在风雨中坍塌,连记忆都会模糊。

我在无限怅惘中看着他们离开。当我看见国仔哥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门墩上发呆时,我心里把对过去的怀念抛到九霄云外。我应该想到的,新房子不可能给国仔哥住,那个相对繁华的世界也容不下国仔哥。或许他们家人的离开就是为了寻求解脱,这些年他们确实也被国仔哥拖得十分抑郁,经常被投诉,经常四处找人,离开或许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吧。他们走了,把一个已经疯狂的人留下和我们朝夕相伴。我们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我内心的崩溃不停叠加。

鞭炮声声响连天,大家都在忙着祭酒,敬神。新年快乐,我不快乐。我的新年愿望就是让国仔哥快点好起来吧,实在不行就让他死了吧。我也不完全是因为恶毒去诅咒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他这样活着未必比死去快乐。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为自己的这个愿望感到深深的负罪感。

他没有好起来,也没有死。而是在夜里敲响了我们家的门,我们被惊醒,齐刷刷站在厅里从窗户往外看。国仔哥跪在门口,低垂着头,成了孤独的小孩。

我茫然无措看着跪在门口的人,内心突然就有了苍凉之感。

父亲动了恻隐之心,心疼极了的感觉。开门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渴了没有?他都没有回答。父亲又说,“你家人过完年就回来接你的了。”我觉得父亲是多此一举,他怎么听得懂。我抬头看向他们的老房子,曾经热闹非凡的家一片漆黑。父亲用大碗给他热了一碗饭,夹了红焖肉和客家酿豆腐,还给他一瓶“健力宝”饮料。他端着饭和饮料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我愣愣地看着那个曾披着霞光和我一起画圈圈的青年隐没在黑暗中。

5

我们家的房子是一层的平房,屋顶是敞开的。快天亮时,屋顶“咚咚咚”响,以为国仔哥又犯病了,在往我们屋顶砸石头。我们还是害怕的,他一个人,再也没有谁可以帮忙拉住他了。等天彻底亮了我们才敢去楼顶看,非常意外地看见楼顶散落了许多苹果和橘子。我们知道,那是家人留给他过年的。

他用独特的方式将水果送给我们,是平常人的礼尚往来。父亲说别看他什么都不懂了,其实挺有良心的,他念的是那一碗饭的恩。看到一个个摔得残破的果子,我释怀了,我原谅了他给我们带来的那些阴影。也心疼了,这么好的果子,自己留着吃多好,这样抛到屋顶,摔坏那么多,多浪费啊。我把苹果和橘子都捡起来,洗干净,把摔坏了的地方都削掉,把好的苹果削皮,一小块一小块分切好,小心翼翼。

父亲吃饭时候多盛了一碗去找国仔哥,没有找到人,唯有听见小狸猫在他家厨房喵喵叫。还有一个白色的陶罐,被摔落在院子里,四周是零零星星散落的碎瓷片。

一连许久,我们都没有看到过他。再见时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他头发凌乱,胡子长了,衣服也又破又脏。他或许知道我是怕他的,狭路相逢时他远远看见我掉头走开了。他再没有在我们房前屋后鼓捣这鼓捣那,只是低头沉默路过,不看人,也不说话。

他经常一个人躲在老屋里,在黄昏的时候进进出出。他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游荡,有时候躲在树上,有时钻进山洞里,整日整日不出来。或许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现实世界都是虚空的。他只是在日复一日地寻找自己丢失的灵魂,或许有一天可以找到,或许永远找不到,而这些,是没人关心的。

他前面有几个哥哥,后面有两个妹妹,兄弟姐妹中他最勤快,常常在山上种木耳,砍柴薪,可以说干起农活来样样在行。如果日子就这样平稳地向前走,他会遇见一个朴素的姑娘,结婚生子,过上不是很富有,但平静安详的生活。那样简单美好的生活他不会再拥有了,他的圆圈是残缺的。

他的节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打乱的,谁也不知道。有人说他是在一次工作中背黑锅后开始有被害妄想症的,也有人说女友的离开才是导火线。许多事情是一个谜,时过境迁后,谜底已经没有了意义。

6

清晨,阳光明晃晃地照耀着名叫花树下的村庄,重生河的水悠悠地流淌,像穿过一条光的隧道。频国仔哥卷起裤脚,站在清凌凌的河水里清洗家具。他抬头看见河边一束墨绿色的叶子,上面开着红色的花,红得有些耀眼,还有一些透明的碧色浆果。枝叶缠缠绕绕,和其他藤蔓缠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甜甜的气味。没有风,但是树叶在晃动,或许有什么小动物在丛中走动,也或许什么都没有,是树叶自己在动。对于国仔哥来说,这已经是一段山长水远的时光了。

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还是被家人接到镇上生活了。血毕竟浓于水,可以选择的话,没有人愿意看着自己的亲人浑浑噩噩,四处游荡。

有人说在镇上经常看见国仔哥游荡,天黑了就回家。他穿着破烂,浑身恶臭,头发凌乱,恍恍惚惚,不记得谁也没有打过谁,天黑了就回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顾自地生活,全然不顾这个世界给他造成的困扰与他给这个世界造成的困扰。再后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或者和我们许多人一样,是一片被虫子咬烂过的叶子,摔落在水里,飘飘荡荡,随波逐流,直到腐烂化泥。

又过了几年后,国仔哥再一次走丢,同村的很多人都有去帮忙寻找,无功而返。

母亲却在这时和我说起村里另一个精神患者,在疯疯癫癫折腾了几年后,他父亲买了火车票买了糖果饼干带着他去了武汉的某个地方,下车以后叫他等自己。把他丢在那个陌生的城市,自己含泪坐上回家的火车。他父亲在车上已经后悔了,又买了车票返回,等回去找时人就不见了。那个老父亲说儿子就坐在车站的门口,巴巴地等着自己,他还不知道自己被丢弃了,就像丢弃一条狗。那个老父亲坐在老屋的门墩上,常常被悔恨与心疼撕扯得泪流满面。

关于国仔哥的结局,我们似乎猜到了些什么却也不敢确认什么。那几年,他们家也有把国仔哥送医院,但是哪一个农村家庭熬得住一个精神患者的开销呢?一个如此不体面的人一定给他们家带来许多困扰吧?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得而知。他们家搬离花树下后我们很少见面,更没有联系。

离开花树下那些年,他有时会走路回来,回他们住过的老屋。好几次,我看见他坐在门前的阶梯里,不说话,像游子归来等母亲开门。空荡荡的老屋已经空荡荡了,不会有人从里面拉开门闩走出来,也不会有人推门走进去。他们的房子在风雨中已经摇摇欲坠,成了老鼠蟑螂野猫的栖息地。那破旧的窗台上还歪歪斜斜摆放着十几钵花。吊兰、落地生根、水鬼蕉、葱兰……它们胡乱生胡乱长,倒也肆意。他瞅一眼开得单薄的花,自己也变得单薄起来。

还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围绕着他们的老屋走了一圈又一圈,兜兜转转,寻寻觅觅。我们每个人都在画圆圈,有的人围着圆圈转动,有的人离圆圈而去,拥抱一个残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