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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画圈圈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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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茈

1

门口的频婆树老了,巨大的树干漆黑如墨,扭曲变形,有些开裂和臃肿,树根底部还有许多被白蚁咬得空荡荡的树洞。频婆树的种子可食,国仔哥经常将频婆豆当零食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吃,孩子们一小把一小把地塞进嘴里,嚼了嚼,有股板栗的味道。

“诶,急什么呀?像个猴儿似的,别噎着。”秋风起,我站在频婆树下,想起那个曾给我们打落无数频婆豆的人,内心又暖又涩。俯身拾捡地上的果荚,四五个分果挤满了果荚,红色的果荚裂开,裹着泛着油光的黑色籽。每一粒饱满的豆子,都像一个对陌生世界难以适应的孩子,躲在红色的豆荚里,重新回到母亲的襁褓中,偷偷打量这个世界。他们互相交谈,鼓励,安慰彼此的焦虑,慢慢地,获得安宁;它们一边享受着母亲温柔慎重的呵护,又迫切地要到外面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我懂事时,国仔哥已经在东莞的工厂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这是村里所有年轻人的一种生活状态,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赚钱补贴家用,适婚年纪带个女孩子回家,生儿育女,再把孩子托付给老人,自己两口子继续外出打工。省吃俭用,抠下零零散散的钱往家里寄,逢年过节提着大包小包归家,抱一抱孩子,日子就温情脉脉了。这平凡的、朴素的生活,是按部就班的,也是长辈们期盼的。

国仔哥身材矮小,不多话。那年代,农村孩子都胡乱上学,田头地尾的活是主业,上学倒成了副业。国仔哥也不例外,放牛,砍柴,割猪草……随处可见到他忙碌的身影。

某日我觉无聊,拿着布荆条在地上胡乱画,画个圆圈,中间一竖耷拉下来。国仔哥刚好扛着一捆枯松枝路过我身边,问我在写什么字,谁教我写的?我说乱写的,没人教。他觉得我很厉害,没人教居然会写“中国”的“中”字。他一时兴起,蹲下来和我一起画圆圈。

2

国仔哥发病时,第一个伤害的人是我母亲。

那时,他从工厂回来有一段时间了。每天到山上砍柴、把门前的晒谷场堆满了。傍晚就拿着斧头劈柴,垒在老屋的小木窗下。我的父母也砍柴,把劈好的柴垒在老屋另一边的小木窗下。两边整齐地柴高高地宣示着主人的勤劳。一个黄昏,母亲抱着木柴垒在小木窗下,国仔哥过来就扇了她两巴掌。青年男子有力的巴掌把我母亲的脸扇得又红又肿,继而听见他说,“我忍你很久了,总是偷我辛苦砍回来的柴,信不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母亲被打蒙了,愣愣地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

我父亲是个暴脾气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妻子被冤枉,还挨打,非得拿着刀子和对方拼命不可,母亲怕出事,把这事瞒了下来。当国仔哥母亲用很难听的话辱骂我母亲时,这件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在争论不休中,父亲气急败坏地出现了。母亲花了极大的力气拽住父亲,声泪俱下。她恐慌大于委屈,她太了解我父亲的火暴性子了,真犟起来,肯定出人命。在母亲的努力下,没有打架,双方声嘶力竭争论了好久。夕阳西下,各自回家。

一同出去东莞打工的知情人悄悄告诉他家人说国仔哥精神出了点问题,是被工厂辞退的,已在外面游荡了有些时间,叫他们不要一起针对我母亲。

真相大白,一阵唏嘘。

他对砍柴这件事有很深的执念,每天都到山上去,木窗下垒得满满当当。庄稼人对树珍惜,从不糟蹋,只有长歪了的成不了栋梁的没用的树才会砍来烧掉。不知道在他的意识里,有没有将自己和这些长着长着就歪了的树联想在一起,那么拼命干活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个无用的人。

他不砍柴时还想着另一件事,就是砍我们。

那天我坐在厅里择菜,看见一个人影走进大门往里面赶,他没有给我多余的眼神。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慌乱中我扯开嗓子喊父亲。父亲正在修葺卫生间的小木门,手里正拿着个铁锤敲敲打打。

我吓得手足无措,欲哭无泪。国仔哥嘴里念念叨叨,一直骂,扬言要砍人。我看见祖母、母亲、弟弟,父亲全围在国仔哥旁边。他举起菜刀劈向父亲,父亲用左手死死钳住他的手腕,菜刀“哐当”一下落在地上。国仔哥的眼神空洞、散乱、呆滞,又充满了尖锐与敌意。我听见母亲对着窗口喊,喊他们家每个人的名字。他父母急匆匆地跑来,一边道歉一边骂国仔哥,死死拽住他的手,把他拽回家,锁在空房里。

国仔哥已经病得这么严重了,我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绝望感,不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会闯进我的家里来,不知道他手里会拿着菜刀还是斧头。

夜里,他常常磨刀。

霍霍霍。霍霍霍。

霍霍霍。霍霍霍。

磨刀声将这座客家小山村搅得心神不宁。顿挫有力,一声声清晰地灌入我的耳朵,像魔鬼的咒语。我常常出现幻听,夜里听见任何声响都是变成磨刀声。我怀疑精神出问题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3

我在国仔哥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确定了我们家的困境与无助,内心的慌乱与不安与日俱增。他的敌意只针对我们家,针对我的家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或许就是从那一摞的劈柴开始,他打心底认定了我的母亲是个窃取他劳动成果的小偷,打心底认定了我们家没有一个好人,打心底地想要报复。有时我也想,他肯定在外面受了极大的屈辱和委屈,在思绪混乱中把我们当成报复对象。

有一次,在通往肖屋的小道上,我和他狭路相逢。我极其努力地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想到他的攻击性我还是非常紧张,来不及思考,掉头往前跑,我的脚步是踉踉跄跄的,头顶的乌云黑压压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风在我耳边刷刷地吹着,我多么害怕他会追上来,或许他手里还拿着刀……怕什么来什么,他真的追上来了,我不敢回头看,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离我越来越近,我只能飞快地跑,跑啊跑啊,眼泪一颗一颗无比崩溃地往外蹦。

我跑向了山顶,渐渐地听不见他的脚步,战战兢兢回头,发现他往另外一条小路跑。我不知道他是突然兴起在追赶我,还是看见我跑他也跑,或者看见我如此害怕突然有了一丝残存的理智,所以跑向了另外一个方向,我获得大赦一般坐在山坡上喘气和流泪。

平日里,他会在我们的屋后待很长时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有时候推开小木窗,就能看见那双敌意的眼瞪过来,我慌乱把窗门关上以后,再也不敢开窗,怕死了他会在我开窗的瞬间把我手给砍下来。父亲把后门的门闩固定了,加了几根大铁钉,预防他会从后门悄悄溜进来。我说万一他从前门进来了,我们跑都没地方跑,怎么办?我给父亲抛了个巨大的难题,他和母亲商量了很久,又把铁钉撬开了。

家里的烟囱常堵,父亲去屋后看见烟囱被砸了,里面塞满了打火机、火柴、纸屑和松针。晚饭时,我问假如国仔哥趁我们不注意时在我们房子点火怎么办?假如他有一天拿着刀追着祖母怎么办?祖母都八十多岁了。假如追着弟弟怎么办?弟弟才十岁。我没敢说他曾经追赶过我。我们的生命健康随时遭到威胁,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父母没有说话,重重地叹息。他成了我们家的一个噩梦,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我们困在这个死结中已经很多年,我是多么渴望离开花树下,离开这个噩梦萦绕的地方。

我感到十分疲惫。这种疲惫是一天一天积攒起来的,我们就如同一间破败的老屋,再多一阵风就要溃败,承受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深深的无助感与无力感让我悲愤交加,我恨他,我希望他在蹚水时淹死好了,他死了,我们的日子才能解脱。我也恨他的家人,恨他们对我们造成的困扰不管不顾。

我的恨是偏激而浓烈的,国仔哥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他通往疯狂的漩涡时,凭什么要把我们卷进去?我们有什么错?

我甚至也恨过我的父亲,在国仔哥走丢的那几次,父亲都有帮忙去寻找,在房前屋后,在大山中来来回回跋涉,回家时已筋疲力尽。

“找回来也是害我们的,干吗还要去找?就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