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男人,今生终于有了这么一次走进音乐殿堂的机会。音乐教授是男性,高高瘦瘦的身材,戴金丝边框眼镜,时不时地总是要推一推眼镜的鼻托,颇有蒋大为老师的神韵。他七十岁左右,授课时肢体语言极其优美、丰富,偶尔还会用兰花指引领大家观看PPT上的小蝌蚪。
“你说,这个教授是不是同性恋呀?”音乐课上,我轻声地问身边的云亭兄。
“这不一定,同性恋的男人有十二种外在表现……”
云亭兄的话尚未说完,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走进来两名衣冠整齐的警察。霎时间课堂气氛凝滞了,音乐教授也把美丽的幻灯片按下暂停键。
“对不起,打扰大家一下,我们找308房间的马云亭,哪位是马云亭?”一个警察高声地说。
云亭兄脸色煞白,他没有再给我具体讲述同性恋是哪十二外在表现。他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仓皇又胆怯,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马、马云亭。”
“请你和我们走一趟。”警察说。
云亭兄怯懦地离开位子,面色苍白地走到警察旁边,迷怔又怯懦地轻声问:“我,我没干坏事呀?”
“我们出去再说。大家上课吧!”一名警察和教授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讲课了。
虽然说可以开始上课了,可是课是真的上不下去了。大家在私底下小声嘀咕,猜测云亭兄到底犯了什么事。有的说马云亭肯定是杀人了,他新近发表的某篇小说里有过一段详细描述杀人过程的文字;有的说他可能驾车逃逸,昨天看到他那辆马自达的前杠上有一块明显的破损;也有的说云亭看着规矩,其实他挺好色的,他的年龄也正处在体内荷尔蒙分泌高峰期……
我觉得这些猜测应该都不正确,肯定是云亭兄在黄花台老家那边出了什么事,因为他抽的烟明显上了档次了。我记得前几天他好像是说过,他新结识了一个什么局的局长的情妇,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宣传干事,那位局长一些受贿来的烟酒茶等高档礼品,都藏匿在这位女干事的住处,而这位女宣传干事痴迷文学,是位“亭粉儿”,常请云亭给她看稿改稿,每次也不让云亭白帮忙,她都把局长的那些“藏品”送给云亭一些,数量多到云亭的两手拎不住为止……
整整一天时间,学员们猜测马云亭犯啥事的劲头都没有衰减。晚饭过后,一辆没开警笛、行迹低调的警车,又开到银河湾山庄的大院子里。云亭兄大摇大摆地从警车上下来,车里的一个警察还跟他握手言谢。之后云亭很是炫耀地迈着方步,左右扫荡着正在注视他的盏盏目光,然后走进了银河湾山庄的大堂。
“马云亭怎么回事呀?”
“云亭兄是不是哪部小说侵权了?”
大家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马云亭。
“没事儿!什么小说侵权呀?净胡说!”马云亭嗓音洪亮地说,“唉,他们的一个新案子,‘鬼打墙’了!又把我请去为他们出谋划策、指点迷津。”
……
晚上,我来到云亭兄的房间。我知道我必须要来的,因为只有我知道云亭兄在宾馆大堂说的不是事实,所以,我必须要来探个究竟。
“兄弟,简直吓死我了,死人了……”云亭兄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前天晚上,我让你看的那两个人,你还记得不?”
我眨巴眨巴眼,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云亭兄快步走到窗台前,同时招了招手也叫我过去,他指了指窗子正对着地面的那间车库,说:“那个胖女人和那个男人,死在那间车库的一辆小轿车里面了。就是咱们看到的那个晚上!”
“啊?我没看见呀!真的吗?”
“你没看见?你咋没看见?那天我不是告诉你‘雌雄合体’了么?”云亭兄很纳闷地说。
“我以为你说着玩儿呢!”我解释着,继而又追问,“这家宾馆住了这么多人,警察为什么偏偏找你了解情况?”
“是门卫室的保安告诉警察的。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咱俩聊到很晚,电影频道‘午夜剧场’的新电影都已经播放一半了,中间插广告的时候你才离开。那时山庄这一侧的窗子,就我这个房间没关窗帘,又亮着灯。而且,你看,就我的这个窗户正好对着那间车库。”
“楼下一层二层的108、208和楼上408、508不也对着么?”
“楼下的两层窗户外面,是一道绿廊,爬满了浓密枝叶藤蔓,正好把车库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而楼上两层,俯视角度过于垂直,除了车库的屋顶和房檐,车库里面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又望了一眼车库,又看了看楼下,果然如此。
“唉!可惜了!”云亭兄说,“那女的白白胖胖的,长得蛮可爱的,有点像送给我香烟的那位宣传女干事。那天咱们一起在自助餐厅吃晚饭时,她还给了我一个微笑,但是并没有和我说话……可惜了!”
我调皮地窃笑:“云亭兄原来喜欢白胖肉感的女性。”
云亭兄没有否认我的看法,而且很是深沉地说,“我要把这个胖女人写进我的小说里。”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感觉我和她之间是应该有故事的……”云亭兄说,“或许因为我也很喜欢她吧。”说完,云亭兄便把惆怅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夜空。过了一会儿,当我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明亮的月光在他的泪痕里闪动。
“再有七八天,高研班就要结束了,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云亭兄问。
他的话令我心头一惊。是啊,再有一周就要结业了。这三十天真如白驹过隙,老师们讲的课,我还没有听够呢,可一切就即将结束了。突然被云亭兄问及未来的打算,恍若从睡梦中醒来,又像是从万丈高空坠下云端,对于我这样一位刚刚步入文学圣坛的文学青年,我目前尚未有什么设想,也不知今生是否可以将文学梦想变成现实,一切尽在未知中。
我惭愧地讪笑:“我还没有什么打算,回去之后,继续上班,周而复始,一个七日接着下一个七日。云亭兄,你有什么打算么?”
“黄花台是我的家。我得回到那里,继续写我的小说。”
云亭兄毕竟是有根的人了,黄花台是他文学的发祥地。他的作品里都烙着黄花台的印记,那里的风土人情就是他创作的源泉。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路都是他创作的大江流。而我又拿什么和云亭兄相比拟呢?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随风飘飞的种子,要生根发芽,要开花结果,一切的一切的前提,就是要寻找到一块适宜我生长的沃壤。
“云亭兄,这次高研班你觉得最大收获是什么?”
“那个胖女人送给我的微笑。”云亭兄的嗓音低沉,他说:“此事应该是有预感的。或者,也可以理解为,那个微笑应该是她传递给我的求救信号。她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作家,她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告诉我、召唤我,她在向我呼救!那个微笑,就是信号!冥冥之中,她一定预感到了只有我能救她,预感了只有我的窗户对着车库,预感到了只有我会为她燃一盏深夜的灯光……而我,真是一个不称职的作家,我没能准确捕捉到她的这个信号,或者说我虽然收到了这个信号,但没有明白这个微笑释放的含义,没有解开信号的密码……”
“云亭兄,你也不必为此太过内疚了!”
“不,我是一个作家,是要写情的!”
每天下午课后,六点钟吃晚饭。晚饭后到七点半这段时间,相对来说比较放松,作家们可以在户外活动一下,也可走出山庄到石门寺旁边的“小留村”散步。我通常就是在山庄的院子里走上几圈,一边蠕动肠胃里的羹饭,一边消化脑海中的课业,以达到自身从物质到精神层面上的完美的“双吸收”。这当然是我的理想状态。待暮色微垂时,再回房间收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
我的房间在银河湾山庄前院的一座五层的哥特式建筑。坡屋顶小楼的房檐下搭着一排整齐的鸽舍,每天都能看到鸽舍的“主人”们扇动闪着光泽、轻盈且坚硬的翅羽飞进飞出,都能听到它们“咕咕咕”交谈。
银河湾山庄的周边很多棵槐树,是洋槐。前院的树木较后院、侧院的更加高大密实,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它们在楼顶上相互握手。每天夜幕降临,我都要打开窗帘,推开窗扇,这时便会有缕缕槐花馥郁的幽香沁入房间,令人心神舒爽。用不了太长时间,房间的角角落落便盈满了槐花的香气。于是,我便匆匆忙忙将窗子闭上,像是偷偷地捕捉到了爱的精灵,不愿让它再去流浪。
在银河湾山庄学习的时光,每天我都能揽一衫的槐香。有时,我恣意地或蜷或舒地躺在床榻上,闭目冥想,在我到来这个房间之前,到底是哪一位作家、文学巨匠、擎灯者来过这里,住在这里,和我睡在过同一张床上呢?在我之后,又会是哪位执著于文学创作的人、追逐梦想的人,闭关于此,潜心修为,埋头写作?
云亭兄没有研修完全部课程。他在和我聊天的第二日拂晓,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便径自提着皮箱离开了银河湾山庄。我伫立在自己房间的窗口,不敢贸然掸落每一缕飘动的槐香,我屏住胸房的震颤,静静地注视云亭兄不辞而别。我知道,他一定是去赶赴久违的黄花台之约,继续他的辛勤耕耘。
听,一缕槐香弹破花苞时,绽放出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