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
原名孙海潮。京西孙家铺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老舍文学院首届高研班(小说)学员。曾在新华社任编辑工作。现已出版长篇小说《一辈子也别丢下我》等四部。其他作品散见《小说月报原创版》《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延安文学》等报刊
“那两人不是什么好鸟,肯定雌雄合体了!”
云亭兄趴在窗台上,窗扇一半敞开,他一边抽烟一边望向银河湾山庄楼下。云亭兄说话向来是一针见血,不仅能用极精炼的文字准确、完整地表达所想表达的语意,而且还有如《围城》中赵新楣一般,既诙谐风趣,又能彰显出一种概念派的学院范儿。
“你何以这么枉断?”我急步走到窗台旁边,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楼下,正对着云亭兄窗子的建筑是三间车库,车库的右边是一小片清瘦的竹。宾馆的院子里除了停着的几辆车之外,空无一人。
“嘿嘿,兄弟你不知道,我在黄花台看这档子事,嘿嘿……那是一绝!你哥哥我上眼一搭,便知其详。”
云亭兄从窗台边走回靠床头的圈椅,他说:“前些天,派出所张所长带着一帮兄弟,大小车辆地到黄花台请我出山,给他们指点迷津。”
在京津冀三地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叫做黄花台。黄花台是云亭的文学创作的发祥地、大本营,他绝大多数享誉文坛的文学作品都是在黄花台问世的。然而,云亭兄却并不十分认可这种说法,每每与人谈及其创作的源泉时,他总一本正经地故作深情状,说:哎,我何尝不想云游四方,汇聚大自然之灵气,可是我离不了我老婆——娟子,只要一离开她,夜里没有了抓挠,就睡不了觉……
“你犯什么事了,派出所传你?”我瞬间吃了一惊。
“我能犯事么?”近一年来,云亭兄烟不离口,而且香烟的档次也提高了。他吐了一烟气,说,“破案!找我帮他们破案!”
“哇噻,你走噱都走到刑侦领域了?是《重案六组》么?我特喜欢季洁那女的。”
“这怎么能说是走噱呢?这是一个优秀作家兼公民的责任和义务!我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黑猫警长,为了一桩小案焦头烂额地绕世界转圈么?”云亭兄唾沫星子犹如流萤一样乱飞,我本能地向后闪了闪身。
“那你怎么帮助他们破的案呀,都是什么案子呀?”我问。
“你虽已成年,但也是小孩,这不能跟你说,以后你该不学好了……”
云亭兄又趴到窗台上看风景,嘴里嘟囔着:“那么胖的一个女人,大热的天,有啥意思啊?”
尽管云亭兄云山雾罩地说着,可我也不再去窗台观望,我感觉他是在瞎说。云亭兄是一位小说高手,什么样的故事他都编得出来。不管有影儿没影儿的事,只要让他知道,那就跟他亲眼所见一样,情景之逼真,言语之细腻,真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且不容置疑。
三江文学院在银河湾山庄举办的这次“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选在北方春夏之交的五月,学期一个月。学员是从全国众多报名者中,择优选取出四十名作家。这些有幸参加高级研讨班的青年作家们,一多半是全国文学创作前沿的现代先锋作家和编剧,其中也有来自民间的文学爱好者。
“这样好的学习机会不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临行之前,市作协主席雷雨先生语重心长地嘱咐我。
市文联作家协会推荐我报名参加三江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我深知这将是自己文学写作生涯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故此倍加珍惜。
京北石门寺是华北地区香火极为旺盛的佛教古刹,千余年间,在佛教界享有较高声誉和地位。在石门寺西侧寺墙院外,有一家宾馆,名曰:银河湾山庄。据说,现代中国文学领域里有多位作家都曾入驻过银河湾山庄,之后,才开始思若泉涌、笔刀如飞,继而成为一代文学名家的。也不知是否真有此事,还只是笑谈,或许是因为银河湾山庄环境很幽雅,每天可以聆听千年古寺的晨钟暮鼓吧,三江文学院将“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开班地址设置在此,其用意便是要警醒这群青年作家们,文学之旅恰似苦行僧,需要大家早起晚睡,青灯黄卷,勤奋研读,笔耕不辍。
我自少年时走出校门,已多年没有坐回教室了。如今,又坐在教室里,除却新奇的感觉之外,确实有些不适应。研修班的课程一共设计了三十天,当我在教室里安静沉稳地坐了一天之后,我才突然感觉到,原来上学是这么好!静静地听老师讲课,心无杂念,不用再去思考生活中的各种繁杂与人际关系的复杂,也不必纠缠于生活中烦人的情感牵绊和各种欲望的疯长与枯萎,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课桌旁边,听着老师在讲台上倾情讲述,传授文学精髓和火种,这真是天下第一等美事。
这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的学员,他们或是专职作家,或是从事着与文学相近的工作。我算是一个例外,来自民营企业,每天干着与文学创作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可是,我义无反顾地来了,怀揣着一颗对文学敬畏的、朝圣的心。我端坐在银河湾山庄会议室布置成的教室里,聆听着一位位文学的大师,在讲台轮番上授课,我心潮翻滚,为自己而感动,甚至有一种不可抑制地颤抖于无声处卷集起心底的狂澜。我仿佛感觉自己的手指正在扣响文学圣殿的大门。我相信,所有和我一起坐在教室里的同期学友,应该都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和感慨吧。
前几天的晚上,学友们在微信里发起了一个“晒晒自己十七岁照片”的话题。来自黄花台的云亭兄把他的照片发上来时,我真的有些惊呆了。这是十七岁的云亭兄吗?这分明就是我的十七岁呀!照片上的云亭,没有笑容,目光凝视远方,坚毅执著。他上身穿的是驼色的麦穗纹手工棒针毛衣,白衬衫从毛衣里面向外翻出衣领,最外面套穿一件黑色的西服,胸前的口袋沿上别着一支反射着高光钢笔帽,笔身在口袋里面,双手插在当时十分流行的直筒微收裤脚的长裤的侧兜内……这是一张九十年代典型的文学青年标准照。从照片上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内心是何其坚定,他的心中有一炬文学的圣火;从他坚毅的目光里就可以察觉到他来势汹汹,是要在文学的疆土上建造出自己的文学帝国……我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张照片,虽然的衣衫略有不同,但是气宇极近,神情酷似,眼里的憧憬和心底深深埋着的对文学的远大抱负是那么惊人的相同。
云亭和我是这期作家高研班里八个男性作家中的一老一小。近年来,他参加过全国各地各种以文学为旗号的讲座、培训、考察、采风……少说也有八十次。而我初出茅庐,刚刚向文学的殿堂迈出怯生生一步。
这次高研班上,我能和云亭兄遇上,并且还被安排在同一楼层住宿,能够时刻感受到当下一位知名作家的强烈气场,我心里有一种感应,这必定是上苍的有意安排。我预谋要充分利用这三十天学习的业余时间,深挖一把云亭兄这座文学富矿,好好地向他学习现代先锋小说写作。
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云亭兄似早有准备,直截了当地给出他对小说创作的最好见解——“就得写爱情,写与众不同的爱情,写别人从来都没有写过的爱情。”他一语惊醒梦中人。
“写死亡呢?写死亡不行么?”
我不知自己怎么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从我的口中说出瞬间,我和云亭同时惊呆了,甚至一时间神情恍惚,思维混乱,面面相觑,竟然不知这句话到底是谁说出来的。
云亭兄说话不藏掖,表达极为通透。正如这次高研班的开设,院方为了培养作家们思维审美与情感捕捉,在写作研修课程的设置上,不仅突破常规而且别出心裁。三十天的课程疏密结合,节奏感极为强烈。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课程中居然还巧妙地设置一堂音乐课——“作家音乐素养提高课”。不能不说,这在现代文学界是开先河的一件事。全国各地大大小小文学院几百家,从来没有哪一家教作家们放开喉咙唱过歌。
音乐课邀请的是国内一所老牌音乐学院的一名退休老教授来主讲。课程内容很好,主题是:音乐的海洋。我唱歌跑调,面对五线谱是个“谱盲”,看着音符又是一个“符盲”。在音乐领域里,我只能用北京话完整地读出来1234567的数学发音。我是一个心里“没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