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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卡皮巴拉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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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德彬

三年多的读博生涯一晃而过,又到毕业季,很多师长问及我的去处。我毫不避讳地回答去了中学。他们大都摇摇头,说亏了应该去大学或研究所。还有人连连摇头,啊,竟然去了中学,自毁学术生涯啊。

但是,他们大都没多问一句:你喜欢去哪里。我喜欢待在中学,跟中学生打成一片。这个世界已经过于复杂了,待在中学享有简单的人际关系,跟天真无邪的中学生打交道,有什么不好呢?来深圳的十多年来,读过一些书,做过一些思考,也到了一定的年纪,早就对一些冠冕堂皇的单位祛了魅,也早对某些“学术”丧失了兴趣。在一座僻静的校园里,拥有一个安静的角落读书,玩味着细碎具体的教学生活,对我来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小幸福”。就拿最近的一件关于绰号的小事来说吧。

教授全年级文学阅读与写作课的缘故,我平时接触的学生比较多。大概因为阅读课几乎没有作业,有作业也是当堂完成的片段式写作,颇受学生欢迎。站在学生的角度想想,暂时从书山题海里抬起头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听听故事,读读小说,谈谈电影,多么快活啊。刚来一个多学期,我就收获了很多美好的绰号。绰号也是学生表达情感和态度的一种方式,并且都是善意的,因此我并不生气,反而享受着那些绰号。最近,刚刚收获一个新绰号——卡皮巴拉。

上周,我走进某班的课堂时,听见有学生小声说,卡皮巴拉老师来了。毫无疑问,他们又玩起了起绰号的小把戏。讲完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的故事梗概,我利用剩下的几分钟巡堂,根据那句“卡皮巴拉老师来了”的声音,锁定了大致方位,加上询问,很快确定了给我起绰号的学生,不是一位,而是四位,一对女生同桌和她们前排的两位男生。大概他们是关系很铁的“学习搭子”,所以选择共同担责。

“周一升旗仪式上学生代表刚刚讲过,不要给同学起绰号,你们不仅给同学起绰号,还给老师起绰号。”我故作严肃。

“说也奇怪,每次你进教室,我们都不约而同想到卡皮巴拉。再说了,起绰号也很正常,我有三个绰号呢!”其中一位心直口快的女生说。

“哪三个绰号?分别怎么来的?”

“荸荠、骆驼和小王子。有次我把从家里带来的荸荠分给同学们吃,就得来了荸荠的绰号。我从来不害怕作业多,骆驼一样吃苦耐劳,所以叫骆驼。小王子则是因为我提前预习了这节课要讲的《小王子》。”

“哦。对了,卡皮巴拉什么意思?是不是比卡丘之类的卡通片角色?”我明知故问。

“不是不是,卡皮巴拉是水豚capybara的英文音译,情绪稳定的象征,最近的网络热词。你每次进教室,总是笑眯眯的,似乎永远不会生气,所以我们想起了卡皮巴拉。”

“确定不是嘲讽?”

“恰恰相反,是高度赞扬。现在情绪稳定从来不凶学生的老师简直是稀有动物。”

“动物?”

“灵长类动物,没错啊。”

“你们四个,课间跟我去办公室。”我依然故作严肃。说完,转身走向讲台,收拾物品准备下课。这时候,我听到他们忐忑不安地小声嘀咕着什么,似乎在预想一场办公室里的严厉批评。

我的办公室工位靠近窗子,窗外是恒温饮水机。平时,总有学生在窗外朝我做鬼脸。他们趁着课间接水,顺便望一眼阅读课老师在做什么。阅读课老师还能做什么,看课外书呗。“我只看课外书。”在学生圈里已经成了“名人名言”。

四位学生围住了我的卡座,并不怕我,看到桌上堆得很高的书,纷纷提出要借阅。

“可以,但必须是我已经读完的。读完的是这堆。”

这样,他们每人选了一本书,脸上洋溢着笑容。

“对了,以后不要再起绰号了啊。”说着,我把桌下的纸袋打开。

“啊,卡皮巴拉!”他们惊呼。

“每人一个。”

她们每人领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卡皮巴拉公仔。那是我提前网购的。

“记得不要再起绰号了啊。”

“记住了。”

“还有,不要说我这里有卡皮巴拉,不然全年级的同学来要,我可没有那么多啊。”

相信学生对这件事保密真是过于天真了。那天,接二连三有学生前来索要卡皮巴拉,几个公仔很快就分完了。第二天,那四位学生课间来到办公室,说在鱼塘边的椰子树干上联手给我画了一张像。他们都是有绘画专长的学生,正好在学校最近的“美育节”大显身手。他们接到的任务便是在椰子树干上画画美化树干。

那天,黄昏时分,我独自去了鱼塘边的椰树林。

果然,椰子树干一米多高的位置上,布满了新画上去的水彩画。其中一棵树上的树干上,画满了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鹦鹉。在最靠近鱼塘的树干上,画着小王子和狐狸。小王子的红色围巾朝着天空飘扬,分外灵动,狐狸则是耀眼的金黄色,灵气四溢。我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树干的背面,看到一只棕黄色的水豚蹲坐在粉色的莲花宝座上,两只前爪在胸前似合非合,慈眉善目,憨态可掬。头顶上四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卡皮巴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成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