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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小城故事(3)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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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还有滋有味。新年的钟声敲响后,爸爸带着姐弟俩来到院子里放烟花。窜天猴一个箭步冲向夜空,小蜜蜂围着文秀脚边嗡嗡叫,二踢脚震耳欲聋,吓得文秀捂住耳朵咯咯笑。

秋天的树叶还没落光,屋檐下的燕子已经把家搬往南方了。隔壁张叔叔家与燕子同时搬走了。文秀事前没听张静提起过,放学回来后看到隔壁院子里残留着没搬走的物件,钱眼儿正弯着腰反复挑拣。妈妈说张叔叔家搬到省城附近的一个县城了,那里离省城近,照顾张静的奶奶方便点。文秀独自发呆了一个下午,想起了被张静不小心弄坏的薄皮排球,想起了张叔叔来家里听收音机的默不作声,想起了王宁阿姨教唱她的那首歌曲,“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燕子来年春天还会飞回来寻找旧巢,多年以后张叔叔家还能想起他们的旧巢吗?

秋风把树叶卷得一干二净,也卷走了隔壁张家残存的最后一点气息。不久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一对年轻人,搬来没几天,文秀这些孩子就吃到了他们的喜糖。新郎王启民在粮库上班,新娘于红在学校当老师。邻里们和这对新邻居热情打招呼,真诚祝福他们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王启民和官清风很谈得来,官清风是县政府办副主任,县里的方针政策人事变动他是了如指掌。王启民就像一只潜伏的金钱豹,嗅着信息准备伺机而动。碰上官清风这样的好邻居是他的运气,王启民不甘做一只粮仓里的小老鼠,他要抓牢官清风这根救命稻草,再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平步青云。王启民笔杆子不错,深得官清风赏识,王启民虚心谦和的态度更让官清风暗里高兴。王启民是个人才,待时机成熟他就会破茧而出。

王启民看不上钱眼儿,岳忠武看不上王启民。王启民见到他们两个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偶尔走个对头碰,王启民才挤出一丝笑,岳忠武说那是假笑,再看王启民对官清风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岳忠武嗤道,“他王启民看人下菜碟儿呢。”钱眼儿接口说,“鱼找鱼虾找虾,人家都是知识分子,和咱们臭工人唠不到一块去。”岳忠武瞪了他一眼,也没否认,自己虽然讨厌钱眼儿,可是钱眼儿没臭架子,还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妹夫官清风让他失望,自己白白给他们家吃了那么多次小鱼,那可是自己织网忍着蚊虫叮咬打上来的,哪次不是做好了给他家端去一盘子。结果倒好,媳妇想换个工作找他帮忙都不成,一口就给回绝了。媳妇赌气,说是狗也该喂熟了。他找妹妹巧兰诉苦,妹妹还站在官清风一边,说什么得按政策办事,当领导也不能走后门。岳忠武的脾气是爆竹,一点就炸,闻听这话扔出一句,我算没你这个妹妹!当天就把两家中间的小门给封死了。两家的孩子见面也不敢打招呼了,彼此多了一层生疏。

午后的太阳困得直打盹,柳树叶没精打采地卷曲着身子,女人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坐在树荫下拉家常。钱眼儿媳妇疯子一样冲进胡同口,哭喊着,“快来人啊,救救富贵他爹!”女人们呼啦一下围拢来,问她“出啥事了?”钱眼儿媳妇顾不得擦去鼻涕眼泪,说:“富贵他爹掉到马葫芦里了!”马葫芦里装着自来水总阀,井盖一直都是盖严实的,钱眼儿没事跑那里干什么?女人们也跟着着急,可是岳忠武打渔去了,官清风下乡了,好像只有王启民在家。王启民的媳妇于红正坐月子呢,别大哭小叫地吓着人家。钱眼儿媳妇不管,推开她们冲进王启民家里,见了救星般哭喊着,“兄弟,快救救你大哥吧,去晚了他就没命了!”于红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孩子刚睡着被这阵哭喊惊醒,也哇哇大哭起来。王启民还想问明原委,于红推他一把说救人要紧。王启民恍然大悟,拿起绳子跟着钱眼儿媳妇跑到马葫芦边上。钱眼儿已经昏倒在里面了,王启民把绳子系在腰间,让女人们放他下去,他把绳子解开系到钱眼儿腰上,叫上面人用力拽,女人们一齐用力把钱眼儿拉了上来,钱眼儿脸色青灰,吓得他媳妇嚎啕大哭。女人们又把绳子竖下去,合力拉上来即将昏迷的王启民。

王启民成了钱眼儿的救命恩人,钱眼儿一家对他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钱眼儿好几次真诚邀请王启民到他家吃饭,都被王启民谢绝了。王启民对他说,“危难时候谁能见死不救呢,何况我还是党员。”王启民的形象在邻居心中高大起来,连岳忠武也对他转变了看法。王启民救人事迹成了县里头号新闻,县委授予他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官清风又竭力推荐,王启民终于拨得云开见日出,由粮库调到了县政府大院工作。

文秀考上了一所师范学院,官清风单位建的家属楼也竣工了。官清风在政府办工作了两年,又被派到教委当起了一把手。文秀填报志愿时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他也尊重女儿的选择,父女两个心有灵犀,接到通知书那刻不约而同地笑了。官清风要赶在女儿上学前搬到新楼,也好让女儿享受一下新家带来的种种快乐。要卖掉这所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官清风还真有些不舍,但买新楼欠了很多饥荒,不卖掉旧房子哪里有钱还呢。

有人相中了这所房子,官清风邀来邻居王启民做中间人,也就是做个见证。王启民现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了,官清风与买主达成一致,房子的价格是一万五。王启民脱口而出,“你家的房子能值这么高价钱?”买主和官清风都愣了。王启民又说,“你的小仓房才多大面积,我家的仓房比你家的大一倍呢。”官清风没想到王启民会在关键时刻中间插一杠,谁不知道王启民的仓房是占用了巷道扩建的,当时为这事几家邻居颇有怨言。钱眼儿家有次失火消防车都开不进来,好在火势不大没多少损失。钱眼儿心里发狠嘴上不敢说半个字,毕竟王启民救过他一条命,现在人家又是呼风唤雨的能人。买主还算通情达理,对王启民说,“我看过官家的仓房,面积是小点,但不占巷道,凡事也不能只为自己考虑,我可不想因为多占点地皮就被邻里们戳脊梁骨。”王启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干笑几声。

官家的房子顺利成交,王启民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于红得知后怪他恩将仇报小人所为,王启民粗暴地回敬了于红一记耳光,于红眼泪吞到了肚子里,官升脾气长,以前的王启民可不是这个样子。自从进了县政府大院,整个人就变了,经常喝得醉醺醺,于红说他两句就不耐烦,后来就动起了手。吵架让邻里们笑话,于红是个要面子的人,只有忍了,权当为了这个家的安宁吧。

搬家那天邻居们都来帮忙,女人们握着巧兰的手流了好多眼泪。巧兰把新楼用不上的家具煤块木头都留给了嫂子家。在一起住着不觉得怎样,一旦分离了,感情的闸门突然开启,眼泪和桩桩往事洪水猛兽般冲撞出来,撞得心痛,撞得心软,湍急的洪水渐渐汇入清澈的溪流中唱着欢歌一路向前。

院子里的蔬菜花草长势喜人,硕大的芍药花开得正艳,粉嫩的喇叭花爬满杖子,西红柿提着红灯笼,小尖椒低着头沉思。看着满院子的姹紫嫣红,文秀只能用目光把它们摄入心底。

文秀上大学一年后,妈妈来信说,“咱们那里撤县设市了,做梦也没想过能当上城市人。你爸爸说为了配合撤县设市的进程,要把柏油马路改铺成水泥路,装上造型路灯,还要把你们小时候开运动会的南花园改建成城市公园,在它旁边重建一个体育场和休闲广场。中心街的百货商店都拆了,要盖几层楼的大商场,带电梯的。还要开发商品楼,只要有钱就可以买,个体户照样能住楼房。你弟弟考上职业学校了,学计算机,你爸爸说计算机是未来的趋势,等不了多久就会像电视机冰箱一样走进千家万户。你表姐岳春结婚了,那个男人是个体户待她不错,可你舅舅犯倔,人家两口子天天给他拎大鱼来,他宁可搁臭了也不吃一口。”

看到撤县设市,文秀笑了,想起小时候去奶奶家,叔叔家的小弟弟见她来了就拍手喊,“屯老二进城,先上饭店,后上商场,吃得肚子圆,看得眼睛疼。”文秀自尊心很强,知道小弟弟不懂事,一定是奶奶教他的。现在大屯子也要变城市了,看奶奶还怎么说。

文秀还接到过两封信,一封是钱富贵写来的,字迹潦草,照片倒是清晰,穿着军装神气地摆着打拳的姿势。文秀没回信,对于钱富贵,文秀觉得多写一个字都是浪费笔墨。还有一封信是表妹岳秋来的,她考取了南方一所中专,舅舅岳忠武乐得几个晚上没睡好,去银行取出多年积攒的存款供岳秋上学。舅舅说中专也不错,好歹算是文化人了。

撤县设市后,大学毕业生想留城也难了。城市里的学校老师基本处于饱和状态,乡镇学校倒是严重不足。市里制定了一个政策,师范毕业生分配面向乡镇,个别优秀毕业生可以留城。文秀成绩优异,按政策留城名正言顺。官清风做出一个相反的决定,让女儿去镇中学任教。官文秀摇头,她已经做出一个让全家吃惊的决定,报名去贫困山区支教,为期三年,与她同去的还有她的男友。支教前她带男友回家认了门,一番长谈后父母支持了他们的决定。

终于当成了市里人,左右邻居们笑着憧憬搬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