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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小城故事(2)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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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摆着鸭屁股走远,听者会呸一声骂,“谁像你长个破车嘴,到处瞎咧咧!”

钱富贵是这四户人家里年龄最大的孩子,大孩子在游戏中通常是有绝对权威的,相当于司令的角色,而这些孩子们偏不让他当孩子王,原因多了,钱富贵太笨,钱富贵结巴,钱富贵埋汰。

先天生就的笨脑子是无法后天改良的,这还容易原谅。结巴和埋汰却怪不得老天爷,要怪就得怪自己。钱富贵以前不结巴,说话也流畅,一次期末考试回来,他爹钱岩问他考了多少分,他不敢说。他爹瞪起青蛙眼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儿,钱富贵全身筛糠,话都说不利索了,爸爸爸爸叫个没完。钱岩吼,“别叫了,老子还没死呢,快说考了多少分!”钱富贵接着又说,“爸爸爸爸死。”钱岩心头的火苗腾地蹿上头顶,顺手抓起扫炕的笤帚疙瘩,对准富贵的屁股就是一通擂。富贵的屁股哪里比得上鼓皮的韧性,一阵狼嚎把正在睡觉的奶奶吓醒了。奶奶一出面爹就打蔫了。奶奶踮着小脚下炕,先一把搂过宝贝孙子,又用枯树杈一样的手指戳钱岩脑门子。奶奶边帮孙子揉屁股边问他到底考了多少分,富贵抽抽搭搭地说八十分。钱岩一听后悔得差点扇自己嘴巴子,儿子考了这么高分自己还揍他真是不该。钱岩换了一副笑模样问,“考这么高咋还不敢告诉爹呢?”富贵说,“我是全班尾、尾巴尖。”钱岩的笑脸瞬间换成了苦瓜脸。那次以后,富贵的结巴就落下病根了。

富贵的埋汰不仅仅是衣服脏得像抹布,还有那两挂常年流出鼻孔外的鼻涕。就在鼻孔下悬着,弹簧似的,他不擦,往回抽,过不了两秒钟鼻涕又淌出来,再抽,鼻孔成了抽水机,反复操作那两挂鼻涕。实在觉得鼻涕碍事时,他就用衣袖手背一抹,这个举动让女孩子们恶心极了,见到他就拍手叫,“大鼻涕鬼,喝墨水,老师一打一咧嘴。”富贵听了满不在乎,更多时候是和文秀的弟弟玩,男孩子属泥猴的,两个泥猴混到一起谁也不会嫌弃谁。

文秀从幼儿园的小朋友跨入红领巾的行列,又从红领巾的行列跃入二道杠的行列。文秀是班长,学习呱呱叫,嗓子又好,是学校文艺队的领诵,小小年纪一副沉稳的大家闺秀模样。钱岩很是羡慕,吧嗒嘴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配去打洞。”说完转脸骂自己的儿女,“多和人家大家闺秀学学,别整天一副猢狲相!”富贵不服气,见到文秀就想起了学校流行的顺口溜,于是扯开嗓子喊,“大班长,假积极,脑瓜扣个西瓜皮。”富贵理不清大班长和西瓜皮有啥关系,只觉得好玩解气。文秀听了气哼哼地白他一眼,甩着马尾辫跑了。

夏季的傍晚屋子里闷热,光线又暗,家家的饭桌搬到了院子中。一张小饭桌,几只小板凳,桌子上摆着一盆半温的粥,一盘油汪汪的炒菜,一盘清爽爽的蘸酱菜,一碗黄豆酱,一家人围坐桌旁边吃饭边和邻居家闲聊。钱岩家的饭桌上总是清汤寡水的,炒菜难得一见,多数时间吃的是苞米面大饼子,大葱蘸酱,或者是一盆稀得透亮没几点油星的菜汤,一家人喝得稀里哗啦作响,富贵和丫头更是运动腮帮子鼓足了劲。只有富贵的小脚奶奶破例吃小灶,一碗鸡蛋面,她吃半碗,富贵吃半碗。大伙儿夸钱岩,“你可真够孝顺的,孝顺老娘还孝顺儿子。”钱岩嘿嘿笑,“孝顺老娘天经地义,孝顺儿子也不差,儿子是接户口本的,等我老了还指望他养活呢。丫头片子终究是人家的媳妇,吃你的喝你的,赔钱货。”

钱岩家其实不困难,别看他是医院烧锅炉的,可他是六级工,工资在这四户人家里最高。钱岩最会算计,能把一分一厘给算到骨头里。街道每个月收1毛钱的卫生费,收费的歪嘴子到谁家都是痛痛快快进门,热热乎乎出来,只有钱岩家会想出种种理由拖欠。歪嘴子和他争辩,钱岩不慌不忙说,“我家一个月才洗两回衣服,没倒那么多脏水,再说我的屎尿都在单位拉干净才回家,也没占用街道的粪坑啊。”歪嘴子辩不过他,气得歪斜的嘴巴一抖一抖,咒他“小心啥时候让尿憋死你!”钱岩乐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吹出大天我都不信!”歪嘴子骂咧咧返身走人,说钱岩钻到钱眼儿里了。大伙也都认同,背地里不再喊他大名,而是钱眼儿钱眼儿地叫开了。

钱眼儿听到这个绰号反倒笑了,大言不惭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就不装那假正经,以后干脆叫这名了。”后来竟也叫得响当当,他钱岩的本名倒是很少有人再提起了。

别人家冬天烧煤很节省,屋子里有点暖和气就成,谁让煤面比白面还金贵啊!可钱眼儿家烧煤却大方得很,屋子里热得人淌汗。自从当上医院的锅炉工,他三天两头往家驮个编织袋子,煤面常常洒出来。也难怪,这样的人到哪里不能挤出水来!

钱眼儿还真会算计着过日子,连去理发店剃头都没花过钱。为啥?他专找学员剃啊!理发店的学员因为正在学徒期间,找顾客当练手的靶子不容易,剃头自然是免费的了。钱眼坐在凳子上眼睛一闭,心想好歹都是剃,花那个冤枉钱才是大头呢!虽说每次学员剃得怎么看都像狗啃的一样,但师傅几推子修下来,最后还能让钱眼儿满意而归。后来钱眼儿还把刚到十四岁的闺女傻丫儿送到理发店里学徒,自己也当了不少回闺女的靶子。

文秀的爸爸进厂子晚,定了个二级工,每个月30多块钱的工资,加上巧兰30多块钱的工资也是抵不上一个六级工的工资。日子紧巴点没什么,乐趣还是有的。官清风买了一个电匣子,看不到人张嘴,却能听到人说话。文秀和弟弟围着电匣子转,爸爸问他们找什么,弟弟说看看说话的人是怎么藏进去的。爸爸笑,告诉他们这是收音机,靠无线电波传送的声音,等你们长大学物理就明白了。收音机里播新闻播歌曲播评书,为文秀打开了一扇快乐的大门。“小喇叭开始广播啦,答滴答……”一听到这个声音,文秀的眼睛顿时一亮,飞奔过去兴味十足地收听这套儿童节目。收音机比城壕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强百倍。大喇叭除了偶尔广播重要通知,平时就是个哑巴,突然一声响会把午睡的人们惊出一身白毛汗,一惊一乍的。

官清风有了出头之日。他那双纤细的手不必再为车床上的零件忙活了。闲暇时官清风喜欢练练字写写文章。一篇文章被报纸采用了,厂领导才发现车间里埋没这么一个人才,文章好字体也颇有功底,厂领导毫不犹豫地把他调到了厂办工作。官清风从此拿起笔杆子,每天在稿纸上起草大大小小的文件材料。官清风成了远近闻名的铁笔杆,县委宣传部正缺这样的干将,一纸调令给他换了一个新天地,官清风由原来的“以干代工”恢复了真正的干部身份。大伙对岳忠武说,“你妹妹好福气,清风以后当了大领导,你这个大舅哥也跟着沾光不浅呢!”岳忠武笑着点头,暗喜自己没看错人,官清风的官运不远了。

日子一天天亮堂起来了,正如电视剧里唱的“曙光在前头”。舅舅岳忠武家是第一个迎接曙光的。在收音机不再新鲜后,舅舅家搬来一个新家伙,个头儿比收音机大了好几倍,不光能说话,还能看见真人。舅舅对一屋子来看热闹的邻居说,这是新进口的外国原装电视机,以后不用跑电影院花钱看了,坐在家里看多自在。

那年春节前,爸爸也搬回来一台电视机,红色的外壳,尺寸比舅舅家的小,价格并不便宜。舅舅过来帮着往房顶安装好天线,拧开电视机一看,画面很清晰,一点雪花和杂音都没有,舅舅感叹说到底是好牌子,质量就是好。那个除夕夜,全家人第一次围坐在电视机旁看了一台春节联欢晚会,丰富多彩的节目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