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小城故事

日期:06-22
字号:
版面:第A02版:关注       上一篇    下一篇

闫玲月

笔名柴火,广东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作品》《山东文学》《朔方》《文学港》《青春》等刊,曾获《小说选刊》“善德武陵”杯全国微小说精品奖二等奖等奖项。出版小说集《幸福跷跷板》《接吻鱼的爱情》。

推土机残暴地把那些房屋化为砖头瓦砾之时,官文秀从尘埃中嗅到了记忆深处最早的气息,这气息如一粒种子,不经意掉落到她稚嫩的心窝里,可惜没遇到适合生长的条件,种子只好冬眠。一朝得了春雷春雨,种子苏醒了,快速发芽长叶,从而唤起官文秀沉睡多年的神经。

文秀的爸爸官清风,是一个喝过好多墨水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后,官清风就与铺着柏油马路跑着有轨电车的省城拜拜了。被分配到这个泥路上赶马车的小县城,官清风认了,情况总比弟弟妹妹上山下乡当知青好得多吧。母亲说弟弟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小屯子,那里穷得见不到白面馒头,县城虽说是个大屯子,总归比小屯子强许多。

可惜母亲想错了,官清风也想错了。在坐了几个小时火车到达县城后,他和另一个同学又转乘汽车直奔林场。茫茫雪海里官清风找不到宿舍,队长朝一排木板子搭成的马号走去,官清风他们背着行李怀疑地跟在后面。

“这就是你们的宿舍!”队长开口介绍说。

官清风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瞪大了眼睛问,“这也能住人吗?”

队长说,“别人能住得你们有啥住不得?”官清风他们就硬不起来了。

马号里的炉子燃得旺,可是四面透风的木板子怎么能抵挡住零下30多度的严寒。戴着狗皮帽子,穿着棉袄棉裤钻进了被窝,又把羊皮袄压在被上,还是忍不住上牙磕下牙。从早到晚在林海中挥舞着斧子充当伐木工,间伐那些只有胳膊粗细的树木,把它们砍下来做杖子条。累得一身臭汗再被冷风一吹,棉衣成了冰块般又凉有硬。渴了抓一把雪往嘴巴里塞,用嘴里的温度融化冰冷的雪。饭菜也是用雪水做出来的,上顿下顿都是苞米面窝窝头、大茬子粥、白菜土豆汤、咸菜块。官清风在省城吃的是大米白面,这些粗粮到了嗓子眼好比泥沙堵住了河道,吞到胃里又变成了翻江倒海的鲨鱼。官清风的胃开始抗议,心也开始发凉。这里比弟弟妹妹的小屯子好不到哪儿去,不如丢了这份苦差回省城算了。回去之后又怎么办呢,让父母省下口粮给自己?没有工作没有口粮在省城怎么生存?怕是连找对象都没人敢搭理。这么多问题不能解决,官清风只好埋藏了回去的念头。他不相信自己会老死在这个林场,好歹是个大学生,锻炼改造好就可以重获新生了。官清风忍着对伐木生活的厌恶,忍着胃痛的折磨,工作起来更卖命了。

苦难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官清风他们背上行李重返县城,欢声笑语洒了一路。官清风被分配到配件厂当车工,一个师傅带两个徒弟,他的师兄岳忠武初中文化,当兵转业后被分到这个厂。他对文化人大学生官清风很尊重,在官清风身上看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得知官清风还没有对象,岳忠武笑了,问官清风“想不想在这个小县城扎根落户?”官清风笑问,“城市姑娘还会嫁给我么?”岳忠武拍拍他肩头,“不怕兄弟,咱县城姑娘也不差哪儿去,改天哥哥给你介绍一个好姑娘,相貌人品包你满意。”官清风只当他安慰自己,也没放在心上。下班回到宿舍刚躺下歇会儿,岳忠武顶雨进来,拉起他说:“赶快换件衣服上我家吃饭去,你嫂子炖了鱼酱。”官清风好久没闻过鱼腥味了,他是属猫的,得意这一口,听说有鱼酱,麻溜儿脱下工作服换上汗衫,找出那柄黑布伞和岳忠武走进雨中。

秋雨是冰冷的,岳忠武家却是热乎乎的。鱼酱香味掺着雨丝飘得满院子都是,外屋地蒸汽缭绕,一个身影正在忙活。官清风以为是岳大嫂刚要开口叫,岳忠武朝灶边的人喊,“巧兰,快进屋,让你嫂子忙活就行了。”身影转身抬头,官清风眼前出现幻觉,面前的姑娘莫非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田螺姑娘么。圆圆的白净脸,大大的丹凤眼,两条粗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蓝底碎花布衬衫勾勒出窈窕身材。姑娘很大方,见官清风来了忙招呼着,“贵客来了,快进屋吧!”官清风被一团蒸汽裹挟着进了屋,岳忠武和巧兰跟着进来。岳忠武对官清风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巧兰,在国营饭店上班,勤快能干,以后你有缝缝补补的活就交给她吧,大老爷们穿针走线的多让人笑话。”巧兰抿嘴笑了,腮边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官清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岳忠武亲眼见过他缝被套,围着被子转圈缝,针脚不必说,难看得不如蜈蚣爬,手指头还被针扎破好几次,好歹缝完了拿起一抖,才发现被子和褥子居然连体了。岳忠武看不下去,强行夹起被子让媳妇重新缝好后送回来。官清风夸岳大嫂活计好,岳大嫂摆手笑,“我的针线活比你强不多,我那小姑子的针线活才叫好呢!”没听岳忠武说过他还有其他妹妹,看来心灵手巧的妹妹只有一个,就是眼前的巧兰了。

那顿饭真是够丰盛的,松软的白面馒头,喷喷香的鱼酱,碧绿的韭菜炒金黄的鸡蛋,还喝了几盅白酒,官清风有些醉意,半醉半醒中想起了省城里的家,家是多么温暖的词汇啊,岳家也是温暖的,可不属于自己。自己的人生已然注定,不如早点在这个小县城里筑巢吧,至少家的温暖是属于自己的。官清风瞅着巧兰的身影,做出了筑巢引凤的重要决定。

官清风和岳巧兰温暖的小巢是租借岳忠武家旁边的一间10平方米的小屋子,每个月5毛钱的房租。巧兰父母早亡,娘家只有一个哥哥在身边,岳忠武让妹妹家挨着自己家,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婚礼是简朴而喜气的,家里除了两个板凳一个炕桌,就没什么家具了,唯一显眼的是一对皮箱,省城里特有的稀罕物。婆家没来人,托运来这对皮箱作为贺礼,工友们无不啧啧称赞,省城就是不比小县城,贺礼都这么讲究。结婚头几年巧兰舍不得用这对皮箱,不是因为衣服少,而是皮箱身价太高,衣服都是半旧不新的,实在没必要浪费这么贵重的皮箱装破烂。皮箱摆在那里是一个象征,婆家的象征,省城的象征,骄傲的象征。巧兰每天看上两眼,贫苦和劳累就会被一股脑甩在身后。

文秀和舅舅两家的房子在东侧,西侧两家分别是张士安家和钱岩家,文秀家又挨着张士安家。张叔叔是爸爸的大学校友,一个少言寡语的怪人。他的妻子王宁倒是爱说话,快得像机关枪扫射,这就要求听者必须保持高度的注意力才不至于错漏一处。王宁除了说话快,人也特爱干净,衣服几乎一天一洗,她的过分干净有点让人纳闷。

常听到钱岩不怀好意地笑着问张静,“你爸妈昨晚是不是又吵架了?”张静摇头否认,“没吵架!妈妈洗衣服说怎么也洗不掉狐狸精的骚味。爸爸敲着盘子对鱼说,你长刺就是为了扎人么。”钱岩听了就嘿嘿笑,笑得意味深长,一口黄色的板牙暴露在紫黑的嘴唇下,那样子像极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张静受不了他的笑容,慌忙逃走了。

钱岩媳妇是这一排四户的小广播,广播的内容永远都是有关其他三户的家庭秘密。“王宁怀疑她男人张士安与小姨子王欢有一腿,王宁说亲眼看见张士安从背后搂过王欢,张士安不承认,强调说那是当时在教王欢写毛笔字。王宁哭骂自己瞎了眼引狼入室,张士安说她神经不正常胡说八道。王宁气不过就摔东西,砰砰啪啪的……”

钱岩媳妇讲得唾沫横飞,那场面仿佛她亲自导演过。听者半信半疑,钱岩媳妇说到这里忽然叹气,“可惜只大吵过一次,以后就听不到啥动静了。”她的一张嘴巴顿时像漏了气的皮球渐渐瘪了空了。

见到张静放学回来,钱岩媳妇的两眼放光,捂着嘴巴笑道,“小孩子嘴里最能套实话,俺家富贵他爹就从小静嘴里套过不少话,改天再给你讲吧。富贵也该放学了,我得回家做饭去,先填饱他肚皮要紧。”钱岩媳妇抬腿转身叮嘱听者,“我说的这些可是秘密,千万别走漏风声。”

听者“嗯哪”一声,给她的心头安上一把放心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