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风
生物的生长或活动规律因应季节变化而变化。或麋鹿解角，或北雁南飞，或冰河初开，或桃花溪水，古人根据这些物候特征将一年二十四个节气又细分为“七十二候”，每年阳历2月18日-23日的“雨水”为初候，“雨水”又分为三候：“一候獭祭鱼，二候雁归来，三候草木萌动。”在《周书·时训篇》里就有这一说法：“雨水之日，獭祭鱼；后五日，鸿雁来；后五日，草木萌动。”此时时令已是“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万物复苏，春雨淅沥，水满鱼肥。蛰伏了一个冬天的水獭如同其他生灵一样，此刻也趁着春色，在河里扑腾着去抓鱼。鱼儿在冰层下方猫冬许久了，破冰时节也是出来觅食寻找活路，在这个生态链上，他们遇见了水獭，寻找活路的鱼儿自然就成了寻找活路的水獭的猎物。然而，水獭抓了鱼儿，并不着急着吃，而是一条一条地将猎物整齐地摆放在岸边，还人模人样地半蹲半立在鱼旁，前肢合十，像人一样的在祷告。古人说，那是水獭在大快朵颐之前的仪式，是在祭祀自己的祖先——獭祭鱼。
《礼记·月令》有记载：“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吕氏春秋·孟春》亦云：“鱼上冰，獭祭鱼。”高诱注释说：“獭 ，水禽也。取鲤鱼置水边，四面陈之，世谓之祭。”显然，这里赋予了水獭人的属性，并塑造了虔诚、孝德的文学形象。宋人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史越王青词》中以“反本狐邱，寓诚獭祭”来喻示忠孝之节；清人孙枝蔚在老妻病愈后设饼祭神，用诗句“一点虔诚意，惟同獭祭鱼”表达真诚的谢意。
水獭，在故乡称之为“水鬼”、“落水鬼”。獭之为鬼，其一是因为貌丑，身长腿短，睛突耳小，扁头短嘴。其二是相关传说或妖气怪慑，或鬼气森森。
传说。有个人于黑夜中独自行走在河边，是去看鱼梁吧？背着蓑衣，似乎要在那里过夜。快接近鱼梁时，他看见一盏灯笼在晃动。灯光虽弱，却好比一堂灶火将漆黑的夜烧出了一个大窟窿。“是哪个在那里？”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没人答应。近了，他看见的是一个人，戴着斗笠，帽檐拉得很低，看不见脸面。“是人是鬼？”他大喝一声，汗毛都竖了起来！噗通！只听得一声水响，灯笼灭了，人也不见了。他瞪大眼睛，眉毛倒竖，抓紧衣角。老辈人说这样可以辟邪，妖见了妖走，鬼见了鬼怕。过了很久，周围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这才想起，那应该是獭妖。虽然不是头一次见那鬼东西，这夜深人静的，还是有点害怕。为了壮胆，他唱起了不成调的山歌，山歌声还打着颤。
还有。入夜，灯光从一幢小木屋的门缝里挤了出来，像一把锋利的刀，斜插进黑夜的泥地。周围安静极了，听得见不远处河水哗哗的声音。这时，一只毛茸茸的手，从暗处伸过来，灯光打在湿漉漉的黄毛上，毛尖上的水珠子摇摇欲坠，还闪着白森森的光。那只手在动。三根长长的指甲抓挠着木门，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夜间的宁静。“谁呀？”屋里是个老大爷，听声音很苍老了，该有七八十岁了吧？“西偶（是我），西偶（是我）！”外面的声音含混不清，像个正在学说话的小孩儿。“你从哪里来？”“我从河里来。”“来干什么？”“赊杯酒喝。”“这青黄不接的季节，饭都没有吃，哪里还有酒喝？”“……”“等屋后的枫树叶红了再来吧，今年雨水好，肯定有好收成，到时会酿酒的。”那只长毛的手慢慢地从木门上滑落下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地远离小木屋而去。木门“吱嘎”一声开了，白胡子老大爷举着火把站在门口。他看见，门前的泥地上是一绺湿漉漉的水迹，像一把笤帚刚刚扫过……
另有轮回说。传说一些投水自尽和意外溺亡者，灵魂常徘徊在生命终结处，并附身于水鬼，等待机会拉人做替死鬼以求重新投胎转世。于是，水鬼潜伏江河湖海边，模仿人的哭声来引诱岸上的人，而且专门挑妇女儿童以及那些水性不好的人。好奇害死猫，等人靠近水边，水鬼趁机将人拖入水中。别看水鬼在岸上行动缓慢，形似软弱无力，可是一到水中则力大无比，掐人脖子，吸人血，吃人指甲和眼珠子。记得孩提时代的一位同龄玩伴不慎掉入很深的水库，人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那样子真像有水鬼在水中拖他入水，没有人敢下水施救。有经验的人说，赶紧找一架碓投到水中，因为水鬼最怕独眼龙，舂米的碓就好比一条巨龙腾空而起，张着一只眼睛直扑水鬼；再者，碓捣还是地狱中的一种酷刑，那就是将鬼魂放在石臼里碓舂，不信吓不跑那落水鬼。碓投下去了，人在第二天才浮上来，那样子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肿胀，死白，脖子上看似有指甲印。人说，落水鬼拖他下了水，掐了脖子吸了血，拉他做了替死鬼。还有人附和着说：难怪前一阵子，总听见水库边有小孩的哭声，忽而大，忽而小；忽而近，忽而远。
“獭祭鱼”，给了“雨水”一个好听的名字，还赋予了孝德的精神力量，最为可贵的是塑造了真善美的文学形象，表达了人类对真善美的追求，并在前喻文化的语境中以这一方式哺育后代，凭借这一文学形象，也冲淡了水鬼狰狞的恶相。
“有獭得嘉鱼，自谓天见怜，先祭不敢食，捧鳞望青玄。”刘禹锡《有獭吟》中刻画了獭祭鱼形象。水獭餐前祷告，其初衷如果真的是为了祭祖，那么我们人类真应该向水獭学习了，一粥一汤，当思来之不易，当感恩天地父母，一日三餐，太需要这种仪式感了。不少民俗和宗教里就有餐前祷告。有着浓郁的巴洛克风格的油画《餐前祷告》是夏尔丹的代表作，一个平民家庭，母亲正在准备午餐，她一边摆放食物、一边教身边的两个孩子做餐前祈祷。学会餐前祈祷、学会心存感激，这应该是一个人的行为日常，不分贵贱，不分贫富。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做骂名。”中国人是最讲究知恩图报的。童蒙家训，诸子百家，文学影视，等等，“报恩”成为一个宏大的主题被弘扬，或正面，或反面，或直说，或婉言，或语言直白，或文学形象感染。“衔环结草”这一典故就多次出现在我国史类文学著作中，让感恩戴德的故事赋予了传奇色彩。
据《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春秋时期晋国大夫魏武子娶了一位爱妾，名祖姬，但多年没有生育。有一回，魏武子生病了，担心自己死后爱妾人单力薄、受他人排挤，便嘱托儿子魏颗说：我死后，把祖姬嫁了吧。不久，魏武子病重，他深知自己时日不多了，又亲口对魏颗修改遗嘱：我死后，还是将她杀了陪葬为好，免遭他人欺侮！等到魏武子死了，魏颗却没有按照父亲最后的遗嘱办事，而是将父亲的爱妾嫁了出去。有人——包括自己的兄弟魏锜在内，都谴责魏颗不孝道。魏颗自有自己的理由：父亲初病之时，神志清醒，所言可信；弥留之际，意识糊涂了，那话当不得真。话是这么说，祖姬的命也就保下来了。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在辅氏那场大战中，魏颗、魏锜兄弟俩一起上阵迎战劲敌杜回。那杜回是秦国一员猛将，高大威武，虎背熊腰，钢牙铜拳，力大无比，惯使一柄一百二十斤的开山大斧。魏氏兄弟面对长驱直入的杜回和三百兵勇，毫无招架之功，只得节节败退。入夜，魏颗在帐中秉烛沉思，寻求克敌之策。恍惚间，魏颗似睡非睡，只听得有个老人在耳旁反复说“青草坡！青草坡！”魏颗醒后百思不得其解，找来魏锜商议。原来，那青草坡就在营地十里开外。难道这就是神示？莫非……兄弟俩幡然醒悟，并如此这般的商量好一套作战方案。次日，魏锜带兵早早埋伏在青草坡，魏颗假装败退，一路丢盔弃甲的。杜回不知是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