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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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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偏方(外二篇)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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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钟沂璇

小时候,我们家里没有医生,只有奶奶。

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好像一个半路出家的“神医”,身怀各类偏方绝技。哪个孩子早晨起来肚子痛,她立马就精神了,去菜场买上各种树根草药,回来熬上一大锅汤,孩子喝完放一个屁立刻就好了。什么也逃不过她的“法眼”,孩子放学回家之后咳两声说头疼,她摸一把额头,就立马知道到底是考试考砸了,还是偷偷在路上吃雪糕,风寒湿气入骨了。

记得我有一回到了换牙期,牙疼了一周,摇摇欲坠了好几天的牙迟迟不肯掉,吃饭也不敢咬,吃什么都不香。就在我想着是不是要去牙科诊所找医生时,奶奶已经将“工具”准备好了。她从自己的针线盒里掏出一卷黑色的棉线,捻出合适的长度,用剪刀剪下来。“来来来,快过来。”她不由分说地让我找个板凳坐在她面前。嘴里的阵痛哪里比得上心里害怕的那种抓心挠肝,我一坐下,就觉得自己好像坐上了刑场,她好像变得特别高大,像一个巨人一样站在我面前,手里拿了的棉线也变成一把大刀,是准备凌迟我的刽子手。

“怕什么,奶奶都这样干了好多年了,你爸爸小时候也是这样拔的。”

她拿来了一个杯子让我漱口,接着把绳子系在牙上,一圈一圈,系紧又松,再系,一边系一边念念有词:“系一系,掉一颗,系掉坏牙长新牙。”我坐着不敢动,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的手早就被汗浸湿,嘴里叽里咕噜,求她手下留情。

“等会拉的那一下要快,要狠。”

在我心里大喊着千万别太狠的时候,奶奶已经——“啪”的一声完成了她的仪式。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奶奶则是得意地拿着沾血的乳牙给我看,让我洗干净丢上屋顶去。只有完成最后一步,这场酣畅淋漓的仪式才算真正结束了。

等我再长大一些,从书本和电视当中学习了一些基本的知识后,我开始不再是她忠实的“信徒”。有一次我不小心被烫伤了手臂,我急急忙忙从冰箱里取出烫伤膏,她却摆摆手说:“这点小事,我自有办法。”于是她自顾自地拿出盐要我敷一下。这一次我没有再迷信她的“神奇”,而是生气地责备她自作主张,这样没有科学依据还会引起感染。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的生气,还有某种失落。那一刻,我才突然感受到她也许并不乐于做家里的“神医”,只是希望成为一个一直被需要的人。

原来,奶奶的“神力”从来不在药方里,她的偏方不过是爱的偏方。

奶奶靠着半辈子照看孩子积攒下来的经验,换来一张不那么快从这个世界退场的资格证;她活在“有事我来”的状态里太久,早把自己当作家中的镇家之宝。孩子们的小毛病,也许早已悄然变成她被需要的证明与寄托——只要有人喊一声“奶奶,我不舒服”,她就能继续在“家”这个舞台上,大杀四方,义无反顾地演下去。

等一碗味酵粄

我想,美味的东西在于自然。

冬日的清晨,我和父亲突然兴起打算去灵光寺拜拜。阳光还不算热烈,向上走的山路也不算崎岖,对于整日窝坐在房间的我来说,却实在是“声势浩荡”地徒步。沿街都是卖香火、葫芦及各种小吃的摊贩。下山的时候,我们看见一辆木头车静静停在路边,一口蒸锅正在冒着热气。戴着斗笠的阿嬷见我们靠近,抬头招呼:

“来尝一尝啊,早上刚做好的味酵粄。”

“哎哟,我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父亲忽然像个孩子一样惊喜。

我们便停下来,在旁边的凉亭里找了两个小小的塑料凳子坐下,一边看阿嬷掀锅忙活,等着那腾起热雾的美味。对于父亲来说尝得是回忆,对于我来说尝得是新奇。他跟我介绍说那是一种很“旧”的食物,每年早谷登场之后,总要家家户户磨米做粄,以庆祝丰收。米浆兑入碱水,盛在圆圆的小碗里蒸,蒸至边缘微鼓、中间凹陷成一个窝状,是等待一场丰收降临的味道。

我拿起咬下一口,红糖的甜味之外还有碱水带有的咸,有些黏牙。起初并不觉得有多特别,但咀嚼久了,也仿佛能尝出一种乡愁。父亲在一旁和阿嬷说着小时候多少钱一碗,吃得有多开心。我忽得有一些哽咽。

味酵粄,这个名字如今在城市里几乎听不见了。连做它的老人也一个个老去,只留下商场超市冷冻柜中写着“客家米粄”四字的商品,口感一模一样。更多更快更简单制作的食物走进我们的生活,它们的灵魂不再需要从米粒中缓缓苏醒发酵,不再需要耐心等待,而是整齐、洁白、毫无脾气,不再关乎情感。

真正的美味究竟是什么呢?

单纯味觉的刺激也许根本不足以让父亲记挂多年,那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后的信任。他相信,每当他再次找到那份味道时,那些最传统的制作方法可以带他回到孩童,回到生命最初之地。美味在于自然,自然在于传统,不是循规蹈矩,陈旧守正的传统,而是那种从土地从掘取食物,与节气共呼吸的古老;用等待来喂养的味酵粄,一定比其他更加有味。

那天,父亲走在我前面,背影被阳光拉得细长。他忽然回头跟我说:“拜完神吃这一碗,像是被神明眷顾了似的。”

我点点头,也回头望去。刚刚路上的阿嬷还在摊前忙碌着,锅里的热气弥散在山间的风中。我们回头看的,是共同的来路——那些尚未被遗忘的传统,那些被神明眷顾过的美味。它们曾属于父亲,在这一天后,也悄悄属于了我。

植物知道的事

有一种人无论养什么植物都活不成,人们称之为“植物杀手”。而我,正是其中一员。

有段时间听说:空气凤梨是最坚强的一种植物。它不需要土壤,也不必日日浇水,只要阳光和空气,就能活得好好的。它大概是植物界中最“自由”的存在,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超脱、不依不凭。然而,我的那株空气凤梨,还是在一个月后慢慢枯黄,蔫了下去。

最初带它回家时,我将它放在书桌旁。绿色如胡须般四处飘逸的叶子,每一缕都张得恰到好处。我信心十足,甚至担心书桌边阳光不够,不时将它搬去阳台,等太阳落山再拿回来。但后来,我抱着“它不会死”的侥幸心理,偶尔看看,偶尔喷一喷。它的叶子渐渐耷拉下去,我急忙上网找教程,照着方法给它泡水“急救”,却反而成了压垮空气凤梨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它的根部彻底溃烂。

它怎么就这样慢慢失去了生命力呢?大概不是因为光照不足,也不是因为水分过多。它死在我轻率的“以为”,与无所谓的疏忽之间。原来,所谓的“不死”,不是可以被忽视的理由;能自给自足的“自由”,也不意味着无需陪伴。

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阳台上那株发财树,是父亲亲手养大的。他每天起床和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阳台,看那棵树有没有发出新芽,叶子是否健康,有没有病菌侵袭。他对着绿植说话的模样,像在照看一个孩子。

“你看,今天这些叶片又长大了,多精神。”

那时候我觉得好笑,如今才明白,那一整个阳台的绿意盎然,是他勤劳照护的回报;更是植物给予人类独一无二的反哺。那些带露的清晨,看见枝干挺拔、嫩叶明亮,人的心也跟着明亮起来。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待空气凤梨的态度太过忽冷忽热。有时候一想起它就疯狂浇水,心情烦闷时又懒得给它挪位置。人总自以为植物无感,可当它日复一日听着我的长吁短叹,注视着我那一段段没有认真度过的日子时,是否也会感到疲惫与绝望?唯有心中相信万物有灵,才会对世间的一切升起敬畏;也唯有敬畏之心,能引导我们珍惜每一刻瞬息万变的存在。

当一株植物死去,或许并不是因为缺乏水分和阳光,而是因为我们未曾察觉的气氛。

空气凤梨的离开如同一个小小的隐喻。人与植物,乃至人与自然之间,从来不是单向的照顾与被照顾,而是一段彼此感应的旅程。它们不需要太多的“给予”,只需要日常中一点点真诚的注视与祝福。也许,当你每天清晨同阳台上的绿植打个招呼时,它也会在心里回应着同样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