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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片刻的人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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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路平

我们因为过于破碎而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拼接,碎裂处留下了无数空白,它们是比空气还要虚无之物,让我们在时间之水上只能随波逐流,无法在某处沉落下来。

是什么将我切割破碎的?面对生活中的失败和困惑时,我偶尔会自问。随之涌来的答案会具象地逐一呈现:恍然惊觉的走神、对社交软件的无限沉溺、来自工作的烦恼、交流时涌起的莫名情绪、独在异乡的孤寂、无聊、本能的冲动……然后重新陷入了碎片之中。或许这就是常态,每个人都由这些小之又小、碎之又碎的片段和瞬间构成,没有这些碎片,就没有真正的我?

是否有谁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如此,他相信此一秒和彼一秒的自己孰非一人,他能感知到自己每一天的不同,大脑只是存储,而非整合,只是记录,而非思考,他的存在就是为了适应、生长、繁衍,其余皆为自寻烦恼?

然而庸人也会自扰。

我是否应该对抗人的片刻性?当它们如弥天之网洒落的时候,我应当享受,还是应该拒绝。我不知道,但它时时在眼前浮现,时刻在困扰我。被它折磨的原因是我无法从中脱身。我知晓自己深陷其中,无数的讯息和片刻就像锋利的刀剑一般,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身上切割。忽视它们便不会疼痛,假如凝视,我就会发现自己碎成了无数片,它们已有了自己独立的行为,仿佛一块磁铁碎裂后,再无法将它们还原成原来的样子。

它们纷纷与我作对,离我而去,纵使我再努力,也无法真切地感应到它们。据说在灾难中丧失肢体的人,会在往后的时间里出现幻肢的痛苦,而它们就贴合在我身上,所有的感觉器官却失效了,它们带给我的并非幻痛,而是真切的感受,是无法忍受时,会对着空旷处呐喊的痛楚。

我变成所有的片刻,它们离开我,拒绝我,成为与我无关的外在之物,它们被掠夺,而我可能是帮凶。

当我意识到这点时,那种痛苦就愈加强烈。当一个人无法完全地成为自己,逐渐与周遭的一切妥协,甚至融入其中,这种痛苦就埋下了种子。只是有的种子埋下后并不发芽,它需要个体的灵光一闪,就像另一种阳光把种子唤醒。这种灵光即是对自己的一瞥。

有的人习惯了隐藏自我,并逐渐变得麻木,当这束灵光照耀自我时也如照耀他人般从自己身上滑过,没有片刻停留,种子没有得到珍贵的一瞥。如此多的外在之物,它们迷乱我,引诱我,蛊惑我,分解我,摧毁我牢固建筑的城堡,然后取笑我。我被它们掠取,被它们抛弃。城堡是最后的安宁之所,当它瓦解后,我要如何重新建筑?

一个连续的人或许需要部分或完全的抽离,需要忍受如成瘾者的戒断反应。他首先要成为一个清理者,把迷离的色彩从自己的眼睛中清理出去,把泛滥的声音从自己的耳朵中清理出去,把气味从鼻腔里清理出去,把杂乱的思绪从脑海里清理出去,让脚步渐渐慢下来,让发热的头脑渐渐冷下来,让忙乱的双手渐渐停下来。然后他要成为一个占领者,把清空后的眼、耳、鼻、心重新占据,认真去感受瞳仁的转动,耳蜗的振动,鼻翼的抖动,心脏的跳动,它们已被磨损太久,如空气般被遗忘太久了。最后他要成为一个建筑者,当他对自我的感觉已然恢复,既能感受到肉体的疼痛,也能感受到精神的疼痛,对已逝之物怀有惋惜和追恋,他就必须鼓起勇气,将被摧毁的城堡重新建起,它是人之为人最坚实的部分,是向外指引的灯塔,也是向内追索的召唤。

我的破碎与片刻如此彻底,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向下的沉落与向后的停滞。从底下的深渊中伸出了无数双手,它们是我曾耽溺的所有事物,以温柔的围困将我捆缚,拖入愈加厚重的茧房,那里充满了迷乱,充满了事物被卷入万劫不复的哀嚎,摧毁一切的决心。那些原本轻盈透明的羽翼,追随光明的热情,不知何时被折断、扔弃,它们隐藏了伤口和痛苦,却放大了沉重,那我未曾感知之物,在时间中愈加庞大,逐渐压在我身上,无法脱离。

或许我们与世界都曾有过某种协议,那是古老的平衡艺术,目的就是成为我们自己。只是很少有人遵守,谁都想要咬一口那个苹果,那被吞下的、空缺的部分,需要我们用尽一生去弥补。或许这便是正确的路?

循规蹈矩者必将碌碌而终?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会走向自己的命运,破碎与片刻都是其中一种?

没有谁能够证伪,纵然深陷于片刻的生活,我仍想选择连续的那条。过往是否应该被遗忘,完整的人生是否保有缥缈的教益?这些如微尘般的颗粒,只有我无比珍惜。

沉溺之后才会察觉,那些渺远的具象之物最是易朽。它们发生、裹挟、消逝,在透彻的水面留下涟漪,在另一个发生、裹挟、消逝之前已经荡然无存,而无数个总是如衔尾蛇在发生、裹挟、消逝。我的沉溺源于什么?

并非流连,是缺少灯塔与召唤的无尽摇摆。就像穿过一条挤满摊贩的街巷,所有的吆喝都试图引起你的注意,所有伸出的手都试图拉住你,商品上所有的色彩和闪光都试图在你心里留下印记。我如何才能穿越这片虚浮之海,而不被某个片刻吸引,成为它的俘虏?生活,乃至人生便是渡海,我仍旧缺少指针。所以每一次寒光的闪射,都将从我的身上削下一部分,把我经历的时间打碎,让我无从记忆,需要寻求答案时无从解决,充满惯性,变得麻木,随波逐流。

纵然在人生的每一个摊位停留又怎样?强力者能将每一种事物留存,又不被干扰、沦陷其中,而我何其普通,极尽所能只为拥有完整、连续的一生。也许大多数人也如我一样,在这片海上漂浮,忍受着浪涛的裹挟,承受着烈日的炙烤,经受着迷途的失落,领受着命运的无情。尽管时有船帆从身边驶过,它们不断发出信号,我却总是错过最近的呼喊,当它们在远处消失时又充满莫名的悲伤。难道这片海中有某种奇异之物,让我由抗拒变成了依赖煎熬,依赖自身的痛苦,依赖绝望活着,以为这就是命运,认定命运没有坦途?

尽管我们知道这片海本来就是虚幻的。

我们依靠某种惯性带来的惬意活着,这原本或是生之奥义的一种,所有与其相悖的都是自讨苦吃?我深信生之奥义有很多,就像释迦牟尼会从王子成为佛陀,就像“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就像“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髭”,他们都听从了命运的召唤,没有被人群淹没,摆脱了片刻,走上了独属于自己的路。

也许是我太过于怯懦了,本能地觉得隐匿于人群中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就要与众人相同,模仿他们,成为他们,分割自我,抛弃自我。所有人都沉溺于狂欢,或时刻准备着陷入狂欢,狂欢来自本能而非思索,终于片刻而非长久。我也被狂欢吸引,在它的周围徘徊,也许是破碎之音太过强烈,猛然醒来心生厌倦,试图重拾自己,从人群中突围出来,找到某个角落疗伤?我明知所有的脚步都是自己走出的,没有谁能真正将我左右,我对人生之路的偏离究竟源于什么?一个人是否能够真正地超越片刻,把自己汇入连续的洪流之中?

我知道自己需要某种力量,才能在这片无法返航的海上笔直向前,就像奥德修斯通过塞壬海峡时,用蜂蜡堵住船员的耳朵,将他们捆缚于桅杆上,防止被海妖塞壬的歌声迷惑。是的,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这样的片刻歌声,迷人、悦耳,然而致命,只有不断穿越,才能进入自己的命运。

命运的不由自主也时刻都在蛊惑着我们,所以我们时不时都在做着背离自我命运的帮凶。我们与命运也许是一种相互拉扯的关系,那份协议便是保证我们与自我命运的某种平衡,相互牵制,彼此完成。不论对谁的背弃,都是对双方的背弃,这就是破碎的开始,给了片刻诸多可趁之机,直至将我们瓦解。

这是来自内部的决裂,天生的唱衰者,与外在的劫掠一样无情。那些从我身上裂解的碎片,既是受到外界的引诱,也是来自命运的遗弃,我身在其中,想要将它们全都紧紧地抓在手里,抵抗破碎与迷失。

细微的偏差也需要及时纠正,亦如细小的碎片也是失去,它们隐秘的锋利不亚于刀剑,我忍受着它们的切割,我清楚仍将继续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