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见过高楼、阔路、华灯之后,在强烈对比之下产生的新判断。我那些远远近近的亲戚们若知我的心思,也会频频摇头啧啧鄙夷吧。华兵大笑:还好你爸是外来户,也不认得荞麦!
木船在七弯八拐的河道中穿行,如同穿越岁月的迷津,穿过正解和误解。“舅爷爷”的船越来越近了,我们甚至能看到那船夫额头上的汗珠,孩子们已经在准备欢呼。华兵却还沉浸在“荞麦田”里,冷不防问我,你还记得“小车已经启动”吗?
怎么不记得!我曾多少次引用“就此搁笔”的典故而赢得觥筹交错间的一阵阵大笑——“小车已经启动,接我到师部开会,就此搁笔!”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战士在给恋人的一封信的结尾中这样写。信被女友的父亲私拆曝光后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梗”。
有何可笑?只是因为,其时战士的身份是通讯员,绝无资格参加师部会议,更不会有小车来接送。说白了,就是一位有些虚荣的青年,在给女友的信中以抒情的方式吹了下牛。
不能容忍!乡人们说,就算你搁笔吧,你总要把信装进信封,用糨糊封好封口,然后再送到邮局吧。
在笑声中,恋爱终于未能圆满,该军人转业后也灰头土脸,一生庸碌无为。
我不知道,在他的故事被翻来覆去烘炒,当他的信尾告别被绘声绘色地当众朗诵时,他是何等心境——伎俩被识破,秘密被笑场,意气风发的人被打回原形。
“到师部开会”“坐小车”,在乡人眼里,这些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级别和尊荣,自然也不该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或一起长大的“狗子”“岩头”们能够触及的——穷小子穿起了军装,但本质上仍然是农民,旧时寻常燕,怎能“纷飞王谢堂”?他们默契地形成这舆论场,以共同的讥笑、嘲讽去打击这些敢于僭越的人,以便在“其实你还是我们一样的人”的共识施以道德打击:被轻易揭穿的“吹牛”是要不得的病,它有违规矩、本分、谦逊这些可贵德行。
但若主人公被证实确实到了“开会”和“坐车”的阶段——这也不难,总有灵通人士神奇地获得最新消息——这时乡亲们就会千方百计寻找他从小就“有志向”“不平凡”的证据,比如一目十行过目成诵,比如力大无穷赛过公牛……有的牵强附会,有的捕风捉影,充满夸张、虚构和想象,代表家乡对其毫无保留的锦上添花。
船靠岸,人影憧憧摩肩接踵,哪个才是那秃顶黑脸的“舅爷爷”?两个小孩面容沮丧,大放悲声。华兵都忍不住要拨打“真舅爷爷”的电话来戳穿他们,我拦住了——多么美好的移情,那样没理由、不设防,让它们多保留一阵吧,哪怕是错认,哪怕再也找不到。
孩子们能从任何一个世界的角落找到他们的亲人,自顾自地认定,尽情投入地喜欢,毫无保留地热爱,全然忘我地维护,而我的家乡,也在逐渐从对“外面的世界”的不信任中走出来,用新的眼光打量和认识他们的儿女。
松滋是劳务输出大县,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动湖北内陆,青年们纷纷外出打工,保守估计,仅在广东就有超过10万人务工经商,“打工经济”成为家庭收入乃至县域经济的重要来源。不少人两三年回来就盖起小洋楼。一开始,乡人对归来的后辈们是极不友善的——极少数从事非法勾当的“老鼠屎”让“打工”这个庞大群体背负了莫须有的骂名,“下过海”甚至成为对外出务工经商归来人员实施污名化的代名词,每提及“下海”者,必伴之以白眼、撇嘴和飞短流长。
但随着务工、创业层次的提升,儿女们成功、发达的消息如层层海浪,拍击着家乡的神经。他们回来修葺祖屋,修路建桥,办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领着大家脱贫致富。家乡的“测评表”被刷新了,乡亲们的心胸被巨大变化撑开了,以往那些“不务正业”“瞎胡闹”的指责,化为一声声赞许的眼光和羡慕的叹息。
上得岸来,孩子们沉沉睡去。看着他们稚气的小脸,我想,长大以后,他们可能会逐渐意识到“舅爷爷”甚至自己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落后、土气、狭隘、不合时宜——有时会嫌弃,有时会包容;也会受到更多的成人世界的规训和指责——有的会接受,有的则抛之脑后。
但,不仅对于咕噜、米莱这样早就失去纯正乡音的“新广州人”来说,绝无可能再去承接“荞麦田里打死人”的笑柄,就连我们被各方时尚之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家,当一个个杀马特造型的少年呼啸着跑过泥土地,我也看不出一丝对于家长、乡亲们的羞惭——他们熟练地操弄着抖音和支付宝,用手机追逐着最新的热点。他们偶尔也干农活,姿势远不如上辈来得熟练。而一代乡村对于“荒唐胡闹”“游手好闲”“离经叛道”“假模假样”的指责不复存在,那些骂声早已消散在风中。
全球化的浪潮依然在席卷,没有村庄能够避开。子孙们的血脉注定要融入世界各地,共同汇就比长江黄河更加广阔的源流,成为无穷无尽、难以捕捉,但必定牢固坚韧的脉络。血缘、地缘的记忆会沉淀为一种生命气质,塑造一代人、一群人的性格与质地。最终,我们会与亲人、与家乡达成一种新的关系,不是和解,不是水乳交融的无间,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你仍是你,我仍是我。当我们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会突然捕捉到似曾相识的容颜,嗅到熟悉的体味和气息,莫名感动于一个远去的背影,那都是生命深处的牵引和呼唤。
旅游大巴缓缓开往酒店时,米莱说,“舅爷爷在招手!”透过车窗,我真的看到,在布满夕阳余晖的河道里泊着那条毫无特点的小船,船上,那个貌不惊人的黑脸秃顶的老头向我们不断挥手,向我们挥,也向所有人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