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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行医者说(2)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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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伙计忙前忙后,门口堆积得像小山的礼品不一会儿就被送得七七八八。顾医生居然也混迹在人群当中,手里提着两盒香皂,说是诊所伙计硬塞到他手里的。

热闹过后,来博仁诊所看病捡药的人稀稀疏疏。博仁诊所的几个伙计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吆喝,又是见人便拖便拉,却惹了人嫌,干脆靠着玻璃药柜打起了盹。吴志仁便望着半夏诊所的方向唉声叹气。

有好心人提醒顾医生,让他整饬一下半夏诊所,至少得挂块招牌。顾医生只是笑笑,随口说,也好,也好,却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附近十里八村,还都是找顾医生看病。

顾医生惹上了麻烦。那天,顾医生正在给一个乡亲正骨。乡亲摸到半夏诊所时,拄着拐杖,一路上哼哼唧唧。顾医生简单问过诊,知道乡亲是走路时不小心崴了脚。只见顾医生单膝跪地,双手一推,再用力一掰,“咔嚓”一声,说拐杖可扔掉了。乡亲不大相信,托着脚不敢着地。顾医生让他走两步,他犹豫许久才放开手,果真敢着地了。这时,一辆标注有“执法”两字的吉普车来势汹汹地横在了半夏诊所门口。来人说,顾医生无证行医,被人举报了。

当来人清点过后,拍完照,将半夏诊所里的中草药搬上吉普车,准备让顾医生签字画押时,不知道是谁吆喝了一嗓子,半夏诊所门口就围上了一群人。紧跟着,人群让出一条道,三窝圩李姓话事人走了进来。李姓话事人的脸色冷峻,一只手按住文书,嘴里蹦出一个字:“慢!”

见是李姓话事人,来人满脸讪笑,解释了一通前因后果。李姓话事人没有多话,只说我代表三窝圩老百姓向政府请愿,请政府对顾医生免以处罚。说完,朝门外喊一嗓子,大伙儿说是不是?半夏诊所门外齐刷刷地响起一片声音,是。不得已,来人只好收起文书,归还了中草药。

没过多久,博仁诊所就关了门,巨幅招牌第二天就被拆除了下来。听说吴志仁医生去了大城市的医院。开博仁诊所,吴志仁医生赔了不少钱,他得挣钱还债。

吴志仁是李姓话事人外甥。这个事情,三窝圩没有谁不知道。

那之后,顾医生给人看病时,也穿上了白大褂。白大褂是李姓话事人让三窝圩的陈裁缝按照顾医生的尺寸裁的,非常合身。空闲时,顾医生穿着白大褂坐在门槛上,眼光长久地落在不远处的凤尾竹上。

萝卜到底能放多久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贾教授真姓贾,一点儿也不假。

贾教授是我师兄兼同乡,大我两届。在校那时我们还没叫他贾教授,都喊他贾师兄。贾师兄长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两只眼睛像铜铃般,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差些儿遮住了嘴巴。贾师兄的形象让我不禁想起刚从地里拔出来还沾着泥巴的萝卜。这么想,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每天下午放学,时常见到贾师兄匆匆跨上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校门口的车流中。有同乡告诉我,贾师兄家境非常困难,他除了要养活自己,还要挣钱供三个弟妹读书,寒暑假都留在学校勤工俭学。

有次同乡聚会,贾师兄也来参加。大伙儿一起吃烧烤,喝啤酒,有说有笑,氛围恁好。但没过多久,就传来贾师兄和会长的争吵声。我正想上前劝架时,贾师兄气呼呼地扯过他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我问会长怎么回事,会长说贾师兄不肯出同乡会会费,还出言不逊,才和他吵了起来。我想起同乡的话,于是,帮贾师兄垫上了同乡会会费。

或许这件事情,让贾师兄对我有了好感。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碰见了贾师兄,他喊住了我。他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对我说,那件事,谢谢了。我仿佛做了坏事一般,竟然有一丝紧张,不敢看他的眼睛,但还是强装镇定说,多大点事哦,不用客气。他握住了我的手,告诉我,如果需要做家教,可以找他帮忙,他手头有很多资源。我点点头,找个借口走了。

后来的同乡会,贾师兄还会参加,和会长吵架那件事仿佛没发生过一样。只不过,每年的会费都是我帮他垫了。

贾师兄的学业成绩应该不怎么样。大四学年结束,他参加了实习,但在校园内,我居然碰见了他。我问他不是去实习了么?他苦笑着告诉我,他期末有两科没考好,回学校参加补考。我和贾师兄寒暄,问他实习是否顺利,他说顺利倒挺顺利,就是占用他太多时间,没有多少时间挣钱了,然后又说还有事,就匆匆离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贾师兄居然在市中心医院找到了工作。同乡的师兄师姐,学业成绩比他好数倍的大有人在,但就业的医院,都没有贾师兄的好。大伙儿很纳闷,难不成贾师兄的背景不一般?紧跟着,就有同乡传出来,说贾师兄有一个叔叔在市卫生局工作,贾师兄能进市中心医院,是托他叔叔的福。

据说市卫生局的确有位副局长姓贾,我估摸传言是真的,心底暗暗替贾师兄高兴。

我大学毕业后,也进入了市中心医院。一次我请贾师兄吃狗肉焖萝卜,贾师兄冷冷地给我甩了脸色,说他不吃萝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小时候拿萝卜当饭吃,现在一见到萝卜就反胃。我只得换了地方,改吃海鲜。

那天,贾师兄喝得挺尽兴。喝到后面,他两眼都有些迷离了。我趁机说,什么时候方便请贾副局长一起吃个便饭啊?

贾师兄边剔着牙边问我,什么贾副局长?

我有些局促,说就是市卫生局贾副局长您的叔叔呀。

贾师兄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哪有什么叔叔是副局长?我祖辈都是农民,就我混上了公家饭。说完,贾师兄岔开话题,聊东聊西,又吹牛皮讲起故事,说有一次一个医药代表拿来一沓报价表,他一眼就看出报价表盖的公章是萝卜章,果真是那个医药代表刚被公司辞退,想借此诓公司一笔钱。

我好奇地问他,您是怎么看出来是萝卜章的?

贾师兄连忙打住,说喝多了,喝多了,胡诌的呢。

贾师兄在市中心医院如鱼得水,每年都在核心期刊发表了好几篇有分量的SCI论文,非常顺利地过了执业医师和主治医师,过副主任医师时,稍微有些波折,但好在有惊无险。没过多久,母校破格聘任他担任副教授。从那时开始,大伙儿开始喊他贾教授了。

我那时还没习惯喊他贾教授,还是喊他贾师兄。他也总是笑笑,过来搂住我的肩,没说别的。同事提醒我,说有病人把贾教授喊贾医生,他还和病人急过几回。我便改口喊他贾教授了。

贾教授的身影像黄鳝一样穿插在不同的学术场合中,也混迹在各种饭局中,人际关系被他拿捏得死死的。遇到棘手的事,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贾教授,他也总是第一时间毫不吝啬地提供各种方便,而事情也总会得到妥善解决。我不禁感慨,大家都生而为人,怎么人家就这般左右逢源?

贾教授是在晋升主任医师时出的事。公示时,有人举报贾教授论文造假,一查,还果真是。贾教授便被撸了职。后来,贾教授在做一台腹腔镜手术时,因为神情恍惚,在患者体内遗落了一块棉球,酿成重大医疗事故,被市中心医院辞退了。

某日,我们几个同乡师兄弟一起聚集,不自觉地聊到了贾教授。一个同乡凑近,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知道吗?贾教授找工作那会儿,找人刻了几个萝卜章,把省、市和学校的荣誉全都给弄了个遍,居然冠冕堂皇地进了市中心医院。同乡又说,报应啊,医生这个职业,本来就是治病救人,来不得半点儿虚假。你说是不是?

贾教授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