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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行医者说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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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皮

蔷薇

新生儿科的王守正教授一向严肃。他话很少,时常蹙着眉头,板着脸,难见笑意。实习生都挺怕他。其实更多是敬重。平日里,其他带教老师对实习生总是吆三喝四的,王守正教授从不。他甚至私底下批评过那些带教老师,说带教老师和实习生之间的关系是正式师生关系,而不是奴役与被奴役关系。这些话,又不知怎么传到了实习生的耳朵里,实习生对他就更加敬重了。

但王守正教授对实习生极其严厉,到了几近苛刻的程度。他把母校的校训“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时常挂在嘴边。每次点评病历,他必定会非常自然地提及这句话。点评病历是每天的必修课。他让住院总医师在前一晚收齐所有实习生书写的病历,在查房前半个小时进行点评。每一份病历,他都像批改学生作业一样,认真地做了评改。那些字迹潦草的实习生,每人都收到了王守正教授送的一本庞中华字帖。在扉页上,王守正教授留下这么一句话,写字如做人,而医者更甚。收到字帖的实习生,脸红到了耳根,仿佛做错事的孩子。

从新生儿科出来的实习生,连走路的样子都能看出有了医生的影子。

新生儿科在住院大楼的23层。王守正教授来得早,那时候电梯还不挤。但他从不乘坐电梯,而是一口气爬楼梯上23楼。就算下班,他也从不乘坐医护人员专用电梯。也许是长期爬楼梯的原因,他身材匀称,肌肉结实,丝毫看不出几近退休的样子。

住院大楼南侧,是一个种满蔷薇的小花园。有野生蔷薇、百叶蔷薇、白蔷薇、黄蔷薇,也有法国蔷薇和突厥蔷薇。有相当部分蔷薇是王守正教授从别处移植过来的。每天下班,王守正教授从不着急回家,总会在小花园消遣上一会儿。有时他会帮忙浇水,或修剪一些枝叶,也会给负责打理小花园的阿姨普及一些蔷薇的种养知识。阿姨十分佩服他,常赞美他,说从没有人会对一株蔷薇这么好。他回答说,我家里也养蔷薇呢。在王守正教授和阿姨精心照料下,蔷薇长势喜人。每年谷雨过后,沁人心脾的花香总是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病房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王守正教授虽然严肃,但极少发脾气。不过,有次他发起脾气来,竟然像一只暴怒的狮子,圆睁着双眼,头发直立起来,像是要把人吃掉一样。那天,王守正教授查房,了解到前日收治入院的一个产妇,在产妇出现肩难产的情况下,助产医生没有立即采取会阴侧切或剖腹产措施,而是鼓励产妇轮番尝试屈大腿法、耻骨上加压法、旋肩法、四肢着地法进行分娩,因而导致胎儿出现急性缺氧性脑损害。听完汇报,王守正教授脸色铁青。在对胎儿进行全面检查,确定胎儿的脑损伤不可逆后,他的眉头皱了又皱,将助产医生已开好的医嘱撕掉,重新又开了新的医嘱。而后,王守正教授将助产医生叫到了医生办公室。紧接着,暴风骤雨般的训斥声从医生办公室传了出来,新生儿科的医护人员人人噤若寒蝉。

让大伙儿意外的是,在那个产妇出院时,王守正教授居然告知产妇,说是助产医生在助产过程中存在过错,产妇可以向医院提出赔偿申请。此事,让医院领导层极为恼火。但顾及王守正教授是新生儿科的顶梁柱,又将近退休,只是婉言提醒他,要以大局为重,以医院利益为重。不料,王守正教授竟当成耳边风,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反而,王守正教授常把这个案例作为负面典型,每次病历点评都会告诫实习生,说任何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都有可能是一座大山。

据说,王守正教授后来不仅帮助产妇家属收集病历资料,还引荐了一位资深律师,帮助产妇打赢了官司,领到了应得的赔偿。产妇家属给王守正教授送来了一面锦旗,他淡淡一笑,收下了。

产妇家属不知道的是,因为这件事情,王守正教授被提前退休了,连荣退仪式也没有办。新生儿科的同事们都为王守正教授感到可惜,他只是摆摆手,啥也没说,收拾好自己的个人物品,扛在肩上就走向了楼梯口。

王守正教授依然没有乘坐医护人员的专用电梯。

医院老一辈同事大都知道王守正教授的故事。王守正教授的妻子在生完孩子30个小时后才出现羊水栓塞,没有抢救过来。王守正教授原本是内科医生,妻子出事后,他第二天就向医院提出了申请,主动到上级医院新生儿科进修一段时间,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新生儿科。也是从那之后,大伙儿就再也没有见过王守正教授的笑容。

王守正教授英年早逝的妻子叫蔷薇。

白大褂

半夏诊所开在三窝圩合作路拐角处。那是一排旧式骑楼,碎米石外墙沾满青苔,有些墙体已经脱落,裸露着锈迹斑斑的瘦弱的钢筋。镇政府早几年已把这排骑楼划定为危房,计划择日拆除,但居民意见强烈,也就只好作罢。

说是诊所,但着实简陋,除去一桌两凳一中药柜,再无他物。中草药长满了整间屋子,藤条沿着斑驳的墙壁倒垂下来,有风时,满屋子都在摇曳。诊所的招牌早被风吹去了,剩下两块木条垂挂在门头墙上,哪里有诊所的样子?

顾医生在半夏诊所坐诊。

顾姓属于外姓,在三窝圩是一个例外。三窝圩以陈姓、李姓为主,还有零星的庞姓、吴姓、骆姓等,人口不足全圩十分之一。因此,在三窝圩,话事的人通常是李姓或陈姓。但无论红白喜事,他们都会知会一声顾医生。

顾医生的父辈是南下干部,当年随军来到三窝圩。部队开拔时,顾医生的父亲奉命留在三窝圩照顾伤员。那些伤员恢复后,陆续回了部队或原籍。但顾医生的父亲留在了三窝圩。那个年代,三窝圩太缺医生了。顾医生在三窝圩出生,三岁开始便跟着捡药,耳濡目染的缘故,刚满十岁竟也懂得把脉接骨了。父亲因为意外离世后,十来岁的顾医生便独自挑起了诊所大梁。

顾医生顶多算赤脚医生,他没有受过正规的医学培训(赤脚医生规范化管理培训时,他也没有参加),也没有执业资格证书。但附近十里八村,都找顾医生看病。

顾医生坐诊从不穿白大褂(他也没有白大褂)。病人来了,他就到桌子后边的凳子上坐定,伸出手搭在桌子上给病人把脉。要是骨伤类病人,他就把两张凳子并拢一起,单膝跪地给病人正骨。顾医生捡药从不用称,单凭大拇指和无名指一捏,就知道轻重。没有病人的时候,他就坐在门槛上,眼光长久地落在不远处的凤尾竹上。

半夏诊所总是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草药味。

前不久,三窝圩新开了一家诊所,叫博仁诊所。当家医生吴志仁的医师执业证书用黄花梨木框精致地裱了,无形中增添了几分威严,就挂在诊所中堂。开业那天,博仁诊所彩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三窝圩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人们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吴志仁医生穿上大白褂,在博仁诊所正襟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