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村夏天的清晨,天刚露出鱼肚白,村子里的屋顶飘着缕缕炊烟,东南边的肉菜小集市就已人头涌动。卖猪肉的摆出了刚从屠场运来的鲜肉,卖鸡的已烧水腿鸡毛,卖鱼的已杀好了一条十多斤的水库大草鱼,菜档上摆出的葱蒜菜心还带着露水。早餐店里,袅袅的蒸汽中飘着捆粄的香气。叮铃铃的自行车声、突突的摩托车声、卖烤鸡烧鸭的吆喝声,买捆粄、包子、肉丸、豆腐的叫喊声汇成一片,热闹非凡。
九点钟,就像大海涨潮之后退潮一样,小集市变得冷清起来,卖肉卖菜卖早点的人在刷小视频的时候,集市尽头百年古榕树下那间小店铺才慢悠悠地卸下门板敞开店门。门店很小,只有八平方米,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摊主贺连兴年过五旬,身材廋长,做事不急不缓,白净的国字脸上总带着笑容,给人亲近感。打开店门,他在门前支起了一个黑色油锅,放油开火,油锅放入豆干,不一会街上飘起了浮油豆干诱人的香气。
“兴伯,给我预留三十块,中午有一拨客人来,给他们解解馋。”隔壁开米店的老板何三闻着香气,拿着一个大盘过来了。
“三哥,我摊档的规矩你没忘吧?”贺连兴没有抬头,淡淡一笑说:“只能给你留十块。”
贺记浮油豆干摊档是贺家家传祖业,由贺连兴的爷爷始创,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贺连兴十八岁跟父亲学这门手艺。浮油豆干是粤东潮客地区民间特色小吃。
先挑颗粒饱满的优质黄豆,浸泡半天,再用石磨磨浆,然后除渣、煮浆、配膏、点卤、包块、压块,制成豆干。新做的豆干外皮柔韧,内肉嫩滑,豆香四溢。再放入滚烫的油锅中烹炸,色泽由白色变得金黄之后,豆干会浮在油面上,故称之为浮油豆干。
用刀把一块刚出锅的浮油豆干斩成四小块,蘸上特制的盐水、沙茶酱或者甜辣酱,一咬外皮,香脆可口,风味独特,令人越吃越上瘾。
贺连兴学艺五年后成了摊档的当家人。一人,一个摊档,一门手艺,一干就是三十年。他接手后立了的新规矩:贺记浮油豆干的黄豆全部自己种植,家里的十多亩山地全部用来种黄豆。每天贺记只炸卖三百块浮油豆干。客人一次购买超过十块的需提早一天预定。贺记炸豆干定制了特制的碳炉,不用煤气不用电,用的是木炭。碰到雨天特别的时候,有卖不出的剩下的一些豆干,贺连兴会将豆干送到村西的客家小吃店里,只收成本价。
“贺记摊档是咱望山村的金字招牌。”村长贵伯在村里的大会小会上常称赞贺连兴做人厚道,做生意本分。
真正令贺记名生大噪的是一年前的国庆节,年近八旬的旅泰粤丰会长、实业家罗望回到阔别了五十年的家乡考察投资环境。顺来县县长设宴接待。面对桌上的鲍鱼、盐焗鸡、梅菜烧肉、炒子鸭、炸鲜鱼、笋粄等客家美食,罗望没举三回筷子。
县长心里忐忑,问:“罗老,这些菜不合您口味?”
“家乡的盛情我体会到了。我想再点一道菜:浮油豆干。”罗望很有感触地说,“我从家乡去泰国走的是水路。在登船的前一刻,我用两毛钱买了两块浮油豆干,那是我吃到的家乡的最后一道美食。五十年来,浮油豆干那种特有的香脆美味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县长连忙吩咐酒店后厨炸浮油豆干。豆腐从冰箱里取出来,放在热锅猛炸,冰火两重天后,死呆一块,罗望品尝了一块味如嚼蜡,满脸失望:“没有品尝到当初的那种滋味。”
县长心中不安,散席后连夜发动人四处打听全县周边浮油豆干正宗店档。次日上午,县长带着罗望慕名从县城来到望山村贺记浮油豆干摊档。
吃了刚刚出锅的两块浮油豆干,罗望竞流下两行热泪:“这才是我心心念念的家乡美食的味道。真想不到五十年后,我还能在家乡品尝到正宗的浮油豆干。”
罗望让秘书给贺连兴封了一个一千元的红包。贺连兴婉拒:“不贪不占是贺记摊档的规矩。两块浮油豆干只能收您三元钱。”
“能保持客家人这份厚道,真是难得。”罗望握着贺连兴的手,却对县长说,“家乡乡风村风醇厚,我罗氏集团一定会斥巨资回家乡投资兴业。”
当天,罗望回到酒店后欣喜不已,让人找来纸笔,书法造诣深厚的他给贺连兴题写了店名。用行书题写的“贺记浮油豆干摊档”制成一个烫金的招牌,挂在贺连兴门店正门上方。
“师父,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您可要接住这泼天的富贵。”贺连兴新收的徒弟金多唤给贺连兴出主意,“咱们利用罗望会长题写招牌的事大做文章,包装成全县的网红店,然后引人加盟扩大门店。不出两年,师父您就会篆得盆满钵满。”
“切莫起这样的念头。”贺连兴很严肃地对金多唤说,“咱这行当本少利薄,只能持家,不能有发财的念想。贺家三代百年能传承这门手艺,靠的就是不贪。要的是细水长流。”
现在贺记摊档每日还是卖三百块浮油豆干。唯一不同的是门店里面挂了一个新的牌匾:顺来县百年老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