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说人家压低了姿态跟咱们认了亲戚,叫他一声叔难不成还能折寿。
父亲说,我怕玷污了姜家名声,再则,假模假式的假亲戚,让我怎么认。
母亲说,东北这么大,咱家见过菜籽那么大的真亲戚吗。
父亲说,我给宽甸和岫岩写信了,亲戚很快就会来到。
三
我们全家开始等待邮差。
我一直坚信那个绿色邮差会带来消息。
我家附近是向前商店,我们当时的票证都在商店里消费。镇上的邮差也把报纸和十几个村民组的电报、家信和包裹集中送到商店。
商店经理的儿子是我同学。我去等信的那段时间,我曾问姐姐,孟芳会不会给我写信。姐姐说孟芳进城,算是住到了人间天堂,富人忘穷,姐姐说我永远等不来一个字。
后来郭艳威告诉我,他曾看到商店经理的儿子在商店柜台里撕过信件,郭艳威说有好几个人在商店垃圾堆看到信瓤和信封的纸屑,依稀分辨出信封上留有“本溪”和“本钢”的字样。
我开始期待下一封信。
我父亲在一个皮箱子里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有纪念章、军功章。
邮差的父亲曾当过兵,没得过军功章。邮差是个军迷,我偷出父亲一个带“和平鸽”图案的纪念章送给邮差,求邮差把写有“芦刚”名字的信直接送到我家。
可是,从小学、初中一直到凤城一中读高中,我一直没有等来一封落款是“本溪”或者“本钢”的来信。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了丹东最北端的通远堡高中。我们学校与本溪高中常有教育教学方面的业务往来,近水楼台,我去本溪次数也多了起来。
期间,我曾去本溪水洞、桓仁五女山和关门山等景区旅游,我的目光更多时间都放在穿梭的人群,我渴望与孟芳能在风景如画的溶洞或者枫叶深处展现一个完美的邂逅。
我不知道孟芳是不是定居在本溪,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给她那张田字格是不是一直收藏在一个私密的地方,我特别想当面问问孟芳,她四十年前返回本溪后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这种情结始终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玩着我的梦想和灵魂。
无论开车还是坐高铁,每次路过本溪,我都会望着依山而起的楼群和炼钢高炉耸入云端的烟囱陷入沉思,每一次都想到心酸。
孟芳毕竟是在弟兄山第一个认同我们两家是亲戚的人,这种充满温度的抚慰无疑抬升了我对亲戚概念的认知度和追索。乡亲们常说,寒门莫投亲。那段时间,我们对“亲戚”这个词特别敏感。
那些日子,谁家大门梁红布高悬,我母亲就会马上喊我们回家,然后很响地关上大门,我知道关门声并不很响,但每次都像惊雷一样把我们对亲戚的各种向往炸成云烟。
但就在我们全家深深陷入绝望的时刻,关于亲戚的事情突然迎来了反转。苞米出红绒的时候,我们家来亲戚了。
四
亲戚是一对中年夫妻。
两个人的长相以及神态我已经没有印象。但那个男人的着装却让我记忆深刻。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作服,左前胸印有“九鼎山金矿”五个刺绣的红字。整套工装显得衣服特别肥大,因为没过水,工装布料质地坚挺,棱角还没凹陷,他努力上挺,瘦瘦的身子还是撑不起工装,一眼望去,像马戏团里的小丑。
他俩是通过邻居指引来到我们家的。他们反复跟邻居们核实,问我们姓不姓芦,是不是芦苇的芦,一切确定后,他们才表情严肃地站在我家大门梁下。
父亲和母亲都来到门口。
亲戚高声喊着要我母亲拿只板凳。
他站在板凳上,往大门梁上绑红布。因为矮瘦,他踮起脚才够到门梁。他身子吃力地向上伸,终于将红布搭上门梁。
我至今都记忆犹新,那红布打了卷,抽抽囔囔,满是褶皱,根本不像其他人家大门梁上的红布那么鲜艳又那么平展。因为红布长度不够,亲戚并没有用红布编花,亲戚为红布打结的那一刻,露出了肚囊,我看到他腰间系着一根鞋带儿。我指着他一只没有鞋带儿的鞋想告诉母亲,但母亲严严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整个生产队都传:老芦家来亲戚了,还是个穿制服的国家干部。
那天是我们家到弟兄山镇之后最热闹的一天。
当地风俗讲,若是以男亲戚为主,主食是四米合一,四米有粘苞米、粘高粱米、大黄米和糯米,这叫前世有缘;如果以女亲戚为主,则是三米合一,取义为三生有幸。
最先来我家的是姚红霞,她做四米饭最拿手。她给我们家带来了山核桃松子榛子和山里红皮,母亲说这么多山珍进家,怕还不起人情。
姚红霞说,东西多了让外人看了富贵喜庆。他们是亲戚,当众咬坚果不雅观,就用山里红皮泡水表表心意。那些坚果他们一准儿不会碰,等亲戚走了再还给我。
等到做饭时,我家没有糯米。
姚红霞说吕万英家肯定有。
吕万英父亲在大队开拖拉机,人脉宽得像大海。
我姐姐在自己床头鼓捣了一气,就出门了,过了不一会儿,姐姐竟然奇迹般带回了半钵糯米。
亲戚来了,母亲是不可能让我们上桌的。万一看见菜品,母亲担心我露出饿鬼的窘态,母亲让我出去玩,要我晚一点回家。
我偷偷进屋打开父亲那个盒子,拿出一个奖章,我答应过郭艳威,我要给他一枚奖章。那时段我们开始玩的游戏大多是占地堡和抢军旗,男孩崇拜军人,我曾像军人一样跟他立下军令状。
我出门后,忽然想起我跟姐姐发过的誓言,我要给亲戚弄到最好吃的凤城蚕蛹。
我拿了一个腊木杆子,杆上头劈开一条缝,夹进一根三寸长的掌鞋用的马蹄针,再用铁丝固定好,我偷偷来到巢丝厂的蚕蛹仓库。
茧蛹仓库外面是铁丝网,我用腊木杆从铁丝网空隙中伸过去就可以用马蹄针扎中蚕蛹。当我偷了十九个蚕蛹时,我突然想凑个整数,那就必须再偷一个。结果,第二十个蚕蛹没偷到手,我就被打更的男人抓住了。他问我姓什么,我不说。他带我去办公室,我把手插进铁丝网,我死死抓住铁丝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蚕蛹仓库有一个角门,打更的喊叫声越来越大,我看到角门出来了一个人,是郭艳威。打更的男人让郭艳威替他看住我,他说自己憋不住了想撒尿,顺便叫人来。
打更的男人刚走,郭艳威风一样飘入角门,再从角门出来时,郭艳威怀里抱着一个小的洋灰袋,里面全是蚕蛹,郭艳威把袋子塞给我,让我钻苞米地使劲儿跑。
我跑到家,母亲反复问我蚕蛹是怎么弄到的。我说是郭艳威给我的。母亲看着我十个手指头都在流血,再次问我蚕蛹是怎么弄到的。我不再回答。我含着眼泪跑出门,出门那一刻,我又往里屋扫一眼,我看到父亲把一个大茶缸推向亲戚,那是父亲刚刚拿出来用的新茶缸,上面有八个字: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
那天,我跑出大门,我又累又饿,我无处可去,我看到邻居葫芦架下蹲着一个人,我悄悄走过去。
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竟然是姐姐。我说我饿了,要姐姐给我整些吃的,姐姐说没处整吃的。我就使劲儿推搡姐姐,姐姐突然打了我一巴掌。
我怎么也想不到姐姐会打我,姐姐一直都宠着我,我愣在原地,傻呆呆地望着姐姐。
姐姐突然抱住我,说,我的绿毛狗没了,我再也没有绿毛狗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我从父亲那个盒子里偷出来的奖章,本来我是打算送给郭艳威的,因为我抱着装满蚕蛹的洋灰袋慌慌张张跑进苞米地,父亲的奖章也不知道被我丢在了什么地方。
五
关于亲戚的来路,母亲一直沉默。邻居问起来,父亲说他们住在鼓砬子,姓火。至于鼓砬子在哪里,父亲说是本溪、宽甸和凤城的交界处。
我读初中时偏爱乡土地理教材,我母亲也给我买了各种地图。除了教材上的地图,我又收藏了本溪丹东还有鞍山的地图。我找到了宽甸和岫岩,但一直找不到一个叫鼓砬子的地方。我也查了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