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刚
辽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传记文学学会会员。曾在《民族文学》《鸭绿江》《西湖》《春风》《华夏儿女》《满族文学》等发表中短篇小说三十多篇。
唯一与我家走动的老孟家于1980年春天返回本溪。
当天有大卡车和一辆吉普来我们向前村九组帮他们乔迁。他们没有往车上装太多东西,而是把部分家当留给了我家。
他们最小的女儿叫孟芳,离开村庄时,孟芳要我跟她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长大了要我一定一定去本溪找她。我说我不知道本溪在什么地方。
孟芳说过一座山和一条河,再过一座山和一条河,听到火车酷酷酷叫时就到了。
孟芳常跟我们去大地拔草,学校每年定期收干草,用来补偿学费,那种草在我们弟兄山镇当地叫抓根草,一个根,发几个岔,但每个岔无论长多远,始终都在一个根上。孟芳拔草总是落后,而且总是倒数第三。有一天我俩一起写作业,我就在田字格本里写了一句:我要娶倒数第三的那个女孩儿做新娘。
临上车前,我撕下那页田字格塞给孟芳,孟芳说,你一准来本溪找我,过水过山都要找我,但你不能娶我。
我问为什么。
孟芳说,咱们已经是亲戚。
一
我家大门正对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路北面通向九鼎山金矿,再继续延伸,就到了本溪地界。
当时往来的交通工具是拖拉机,负责给矿山送粮食、工作服和机械。路南面靠近弟兄山,贴山左拐进入张庄公路,再进入有火车的通远堡。
我家才到九组时没有大门,组长姜夏派木匠给我们家建造了大门。立门当天要在门梁绑上红布,木匠不给我家绑,说我家是独户,没有亲戚。
当地有风俗,大门梁上的红布需要亲戚给挽成花再绑上去,最好还是血亲来绑,叫锦上添花,用来彰显家族背景和人脉。
我家没有亲戚。
天黑了,姐姐和我天天去别人家门口看大门上的红布。姐姐攒钱买了一块红布偷偷绑在我家大门梁上,结果被母亲打了一顿。
真的打不掉,假的安不牢。母亲说,没有亲戚,咱就房顶开门。
父亲当年被打成当权派,我们全家被下放到弟兄山镇,整个家庭成了被孤立和管制的对象。
父亲曾赴朝作战,母亲从河北乐亭随军来到辽东。母亲有一个弟弟叫王锡才(我唯一的舅舅),在开滦煤矿下井,唐山大地震后与母亲失去联系。
父亲说我有六个大爷分散在宽甸和岫岩,父亲受冲击后,不再与他们往来,怕受牵连。父亲跟邻居说过,我爷爷曾收养过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姑),后来被原生家庭要回,原生家庭是个小姓,姓火,火焰的火。
我姐姐说,我们要是有亲戚来,我就把绿毛狗赠给他。姐姐七岁前寄养在姥爷家,绿毛狗是个玉石挂件,是姥爷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也指天发誓:要是真有亲戚来,我给他弄最好吃的凤城蚕蛹。
我查过《现代汉语词典》,词典对于亲戚的解释是,跟自己家庭有婚姻关系或血统关系的家庭或它的成员。
那段时间,父亲天天在炕桌上写申诉材料,然后求人用带油棍那种老式复印机印出许多份,之后挎上军用书包沿着土路一直走,走到实在走不动的地方,才舍得花两毛钱坐一段大客,两毛钱车程坐完了,下车再走。父亲一直上访,等待人生的转机。
那是我家的至暗时刻,父亲政治上的重压以及经济上的困顿已经让这个家庭变成了大海里的孤舟。
有一年五月,正值种大田的时节,因为我家属于温带季风气候,季节的脚步总是迟缓。当时草芽次第泛绿,刚犁过的土地暗香浮动。
一天黄昏,姜夏一个人送我家一袋子刚磨好的苞米面后,又踩着板凳朝我家大门梁上绑红布。
邻居们好奇,质问姜夏怎么突然就成了老芦家的亲戚,凡事总该道出个子戊卯酉。
姜夏家里藏着研究卦象和起名字的线装书。姜夏说,芦姓是齐桓公的后人,齐桓公姓姜,名小白。他说我们芦家就是他姜家的族亲,按辈分,我父亲得管他叫叔。
我父亲比姜夏大十几岁,始终不肯认下这个长辈。
但姜夏绑红布这个举动在街坊四邻引起反响。从那天开始,我姐姐就被吕万英等年龄相仿的女孩们接纳,有三两个男孩开始在我家大门外等我,尤其是郭艳威,他父亲是向前巢丝厂厂长,每次都是他喊我,让我跟他们捉迷藏,弹溜溜儿。
邻居姚红霞也大大方方坐在我家大门口,和我母亲一起读书,演算习题。她俩都是高中毕业,弟兄山镇教育助理承诺,我父亲一旦被平反,他会选拔母亲和姚红霞一同去向前小学做民办教师。
二
2016年6月19日,我把下面这段文字发到了朋友圈。
那是八零年深秋,我抓了一只蛤蟆跑回家,想烧熟了自己吃。父亲当时就在灶坑边,我把蛤蟆给了父亲。
等我再次来到灶间时,我闻到了蛤蟆的香。但,蛤蟆却被父亲吃了。我那刻眼泪都要噙出来了,觉得父亲怎么可以这样。
父亲当时尚未平反,我不知道父亲以及家的艰难。一只蛤蟆对于粗活儿粗粮甚至粗糙信念的父亲意味着什么。
如今我可以给父亲买到珍奇的美食,可父亲却去了没有阳光和时间的地方了。我没有为父亲买过更好的东西,嗨,即使我现在买了,也给不了父亲了。一只蛤蟆,一只被父亲偷吃的蛤蟆,竟然成了我为父亲做的唯一与孝顺有关的一件事。
我发朋友圈的当天,是父亲节。
我当时已经是通远堡高中负责高三学年的校长。因为学年号召父亲节当天全学年都开班会,我被曹敏老师请到她的班级做即兴演讲,我就把我与父亲的这个故事分享给学生。
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我不能忘记父亲吃完蛤蟆面对我的那种猥琐,而那种猥琐的表情在秋收时节的一天半夜又再次呈现。
那天我糊里糊涂被父亲从被窝拽起来,他攥着麻袋,又塞给我一个塑料袋,我们去了弟兄山半山坡一块地,我看到了姜夏。
我们谁也不说话。姜夏已经把地里苞米剥出来,装满一麻袋,然后把父亲的麻袋装满。
姜夏往我塑料袋装了少半袋苞米,见我父亲不走,便又往我塑料袋装了几棒。姜夏说这是他自己开的山荒地,年景看好,估摸会有余粮,就惦记起我家。
回到家,我几乎虚脱。父亲和我面对面,一脸猥琐。
接下来,父亲在家躺了三天。
父亲在朝鲜战场负过伤,右面肋骨被美国飞机炸断了三根,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阴雨天就发痒,而且闷乎乎地疼,难以忍受时,父亲就握拳塞进肋骨断裂处那个坑里用来缓解疼痛。
我后来时常做梦,梦见父亲身体的那个坑越来越大,深不可测,我好几次都被莫名的疼痛惊醒,甚至恍惚父亲身上那个坑早已转移到了我的肋骨处。父亲去世换装老衣服时我看到了父亲的身体,从父亲入殓那一刻起,我的肋骨处就开始隐隐作痛。
母亲在后来的一天跟父亲大吵了一架。母亲与父亲吵架的焦点,是因为父亲见了姜夏,从不改口叫叔。
母亲告诉父亲,听姚红霞说姜夏的父亲是解放战争抬担架的,参加过著名的新开岭战役,他父亲在凤城的爱阳镇光荣牺牲。
母亲埋怨父亲摆谱,顾及颜面,弯不下脊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