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会敏
在大孙子徐涛数次热情邀请下，王奶奶终于答应了去省城老大家小住几日。海鲜大酒楼，儿子孙子儿媳孙媳妇，每个人都笑脸盈盈，盛情款款。一不小心，就把王奶奶招待进了医院急诊室。
上吐下泻，老太太第一时间被送进了治疗室。护士开了缴费单，让家属缴纳住院押金三千。
奶奶的身份证，没带，谁能料到会有这一茬呢。让填写患者姓名，徐涛一下子懵了，叫过老爹徐大平，“爸，我奶奶的大名叫啥来着？”“叫……”老爸也语塞。叫娘的从小叫娘，叫奶奶的从小叫奶奶，奶奶大名叫啥，难住了儿孙。
身份证放在老家，老太太这几年一直跟着三平一起生活。老大第一时间给弟弟打电话过去，一遍，没人接；再一遍，还是没人接。才九点，肯定两口子出去打麻将又没带手机。
徐涛启发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爷爷怎么叫我奶奶名字的，你想想”。“你爷爷，要不是叫‘屋里的’，要不是‘平他娘’，他们那个年代哪个女的在村里有正式的大名呢？”
好在医院有这样的先例，先交钱治疗，家人再补充信息。奶奶已经安静下来了，进入了梦乡。看着奶奶脸上泛起血丝，徐涛才有心情调侃父亲几句：“爸，按理来说你也算孝顺了，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亲娘的大名呢？‘你入学的新书包谁给你拿，你雨中的花折伞谁给你打’，唉！我可是从来牢记你和妈妈的名字的，单位填写档案一年就好多次呢”。
老爹说话间涨红了脸：“我真的没听人叫过你奶奶大名，我们那个年代也很少填写父母姓名的。对了，我上小学有一次学校让填家庭成分，就是贫农还是中农、富农。问了几遍，你奶奶告诉我咱家‘拿粪筐盛粪’。什么新书包，花折伞，我那个时候哪里有呢，你三叔上学你奶奶才用碎布给拼了一个书包”。
涛媳妇轻声慢语打圆场：“爸，三叔电话打不通你问问二叔呗，人多力量大。你们可以回忆一下奶奶那边的亲戚们怎么称呼她老人家，对了，还有奶奶的兄弟姐妹的大名你可以顺藤摸瓜猜猜呀!”
二平电话倒是一打就通，二平给出了自己大舅还有二舅的名字，大舅叫王春山，二舅叫王春水。“你还记不记得大舅二舅怎么叫咱娘名字？”“大舅叫咱娘‘脏妮的’二舅叫咱娘‘饹馇’的”。
有限的信息让爷俩如坠云雾。涛问：“他俩怎么这么叫我奶奶？都不叫个大名？再说，‘饹馇’啥意思？”“你奶奶那个年代都是叫一个贱名，好养活，‘饹馇’一是说熬小米粥锅边耗出来的饭锅巴，二是那个年代衣服顾不上洗，脏得结的那个痂。”
“咱根据两个舅老爷的名字推一下奶奶的大名吧？王春芝？王春江？王春海？王春润？”孙媳妇和徐涛在一旁认真分析。
“你奶奶那个年代起名字没那么认真吧？江、海，更不大可能，这个字男人用的多；随意起名维持了好多年，就像我们弟兄三个，大平二平三平，就是这么的省事，随意。”
“要不就叫王春妮？”几个人经过分析，认为这是个最妥帖而有事实依据的姓名了。
隔壁病房里一个老人慢悠悠在走廊散步。大平总觉得面熟，老人也多看了大平几眼。
“你是表舅？”“你是大平外甥？”暗号对上，确认是亲戚，但徐涛不认识。
“表舅你怎么住院啦？好多年不见了。”大平让过老人坐下，“我也没多大事，就是常规住院降降血糖。对了，你家谁不舒服呀？”
大平这才将老娘吃海鲜得了急性肠胃炎的事讲出来，最关键的是，述说自己的困惑，询问娘叫啥名字。
老表舅哈哈一笑：“你们今天可算是遇见对的人了，我和你娘同年同月生，今年都是82虚岁。我俩是姑表亲，当年我家生了三个儿子，你奶奶上边是两个姑娘了盼儿子，然后我和你娘就换着抚养了，这样，你就有了两个舅舅，你娘算是三妹。”
“那我娘叫王三妹？”“你娘大名叫换弟，因为拿他和我这个弟弟换过了。你太姥爷识字，说换弟不好听，改了字叫焕笛，所以你老妈的大名叫王焕笛”，舅老爷拿起护士站一支笔写了出来。
王奶奶打了一个哈欠，悠悠醒来。徐涛凑近耳边：“奶奶你知道你自己的大名叫啥吗?”
王奶奶揉了揉眼睛：“我叫……对了，我叫啥名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