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容易
我在岗厦上班,距离岗厦北仅一站之遥,走路不过十分钟。但只去过寥寥几次。
第一次去岗厦北是临时起意,来去匆匆。高中同学来深圳公干,约我下班后吃饭,好好聚聚。他问,吃啥?我说,就吃深圳特产,椰子鸡。到店,点好餐,不一会儿服务员便拿来四个海南青皮椰,当面开口,把椰汁全倒入锅中。煮沸后,以毛巾护手抓起锅盖,先作铲把盘中文昌鸡拨入锅中,再作盾防止下鸡肉时沸滚椰汁四溅。最后把桌面沙漏倒过来,提示说漏完即可开食。
我们一边欣赏服务员的行云流水;一边将酱油、沙姜粒、青柠汁、红辣椒圈逐一添入碗中,调和酱汁;一边闲聊。椰子鸡最好吃的部位,你知道是哪儿不?他想考我。必须是带皮的,鸡皮弹牙鸡肉清甜,皮肉之间肥膏爽口。这可难不倒我。他却摇摇头,公布答案:是最初入口的第一块。
吃过晚饭,八点多,他提议去岗厦北走走,坐地铁过去。从车厢出来时,头顶便是“深圳之眼”。真好看,我赞叹。你第一次来?你不是在附近上班吗?他惊讶。是啊,我点点头。他更惊讶了。随后又释然,耸肩说,无妨,这玩意儿也就第一眼惊叹不已,熟悉之后,便觉得平平无奇了,早来晚来都一样。
这并不是我迟迟未曾踏足此地的原因。
再来岗厦北,已是半年后。这次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他跟我一起成为“深漂”。平时都是微信闲聊,绝少见面。某天忽约吃饭,就在岗厦北。吃潮汕粉,东区,16口。同学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我抬头张望,终于寻见数字16以及一枚箭头。顿时清晰起来,往箭头方向走即可。我们脚步匆匆,直奔目的地,汕东家。来到店面,坐下,掏出手机扫桌面二维码,点两份。没有犹豫不决。我赞道,你的执行力好强。到熟悉的地方,吃熟悉的东西,比较省事。时间宝贵嘛。他补充一句。我开玩笑说,时间就是金钱,来了就是深圳人,也是一种入乡随俗。他没有笑,而是说出今天吃饭目的:我要回老家发展了,这里留不下来,买不起房,以后孩子上学都是问题。
又一个“深漂”离开。
我无意于批判或感慨世道,留下或离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也无意于描绘或赞颂深圳,只是想再聊聊椰子鸡与岗厦北。
沙漏完即可开食,只是建议,而非不可更改祖制律法。今日厨师心情有异,菜刀偏离一毫米,鸡块厚了些,沙漏完时未必刚刚好。进言之,一切都刚刚好,处于绝佳品尝时刻,若是我下箸慢了半拍呢?又回到未必刚刚好。有压力。第一块固然莫大惊喜,第二块第三块乃至早已煮老的最后一块也自有风味。何况吃到半途,现点现煲的腊味煲仔饭上桌,馥郁淳厚,正好刺激味蕾。
距离这么近,早就来过了吧?压力真是无处不在,别人给的,也是自己给的。我与岗厦北近在咫尺,却少有光顾。不着急,因为来日方长。这不,上周某个中午,心血来潮,临时起意去岗厦北走走。乘兴而来,竟然有个大发现——
从1号线岗厦站出来,沿着一堵长墙往前走,忽见墙面开个口。转入一直走,夹道两侧墙面多是广告,指示前方有何食肆、茶饮、科技、潮玩等。复行数百米,曲折弯转,豁然开朗,竟然就来到了岗厦北。
连忙给那位高中同学发微信,分享这个大发现。他回,小红书早就有人写了。原来如此。又是一个自以为第一个发现实际上早就众所周知的经历。没关系,现在不是比赛看谁第一个发现,而且自以为第一个发现所带来的惊喜是无价的。可遇而不可求,要珍惜。
还有一个发现,关于颜色。
每条地铁路线的颜色均不一样。8号线、10号线、11号线、14号线五线交汇于岗厦北,至少有五种颜色。我们常讲的“找路”实则“找颜色”。完整的找路过程往往是:先发现颜色,再确认数字,最后看准方向。在现代化学崛起之前,获得醒目而持久的颜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著名如群青者,它进入绘画、服饰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在中世纪,整个欧洲每年产出群青不过三十公斤。极其稀缺,意味着只能用于极其重要的地方。所以,当我们回顾那个时期的艺术作品,群青几乎只见于圣母玛利亚的外袍。想象一下,中世纪的人们经过一幅有大面积群青的壁画时,他们该如何激动不已,又该如何狂喜欲泣?
所谓“深圳之眼”,如旧时深院大宅常见的天井。只不过井口四周无柱无墙,是大跨度“费马螺旋”钢结构,自然光垂下,加上灼灼灯光,冲击感极强。当然,我们不可能千百次相遇都兴奋不已,肾上腺素飙升,人体必然会适应,让神经知觉趋于平和。到最后,岗厦北只是“又一个枢纽站而已”。
Deepseek已经家喻户晓,朋友圈各种感慨艺术彻底没落。几秒钟写一首诗或一篇文,几分钟制作一个视频或一幅画,一夜之间的创作足以让文艺家们难以望其项背。范师发来微信说,Deepseek的诗让我自惭形秽,还有写诗的意义吗?换用上文的说法,只是“又一首诗而已”。
请允许我暂且搁笔,再讲一个发现,关于风。
对颜色的忽视情有可原,因为它并非无处不在,只是本分地站在应该出现的位置。而风——科学定义为空气流动的现象——充盈岗厦北每一个角落。当我们注意到它的存在,对它保持警惕也随之而来——小心着凉或吹多了头痛。从岗厦北出来,会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没有宣之于口的潜台词是里面有点闷。闷,也就是空气不流通,没有风的意思。岗厦北当然有风,真是冤枉。
这让我想起了椰子鸡火锅中最后一块鸡肉,想起了熟悉之后觉得平平无奇的“深圳之眼”,想起了如今轻而易举便可获得的群青,想起了“又一个枢纽站而已”“又一首诗而已”……司空见惯背后的激动,习以为常背后的惊喜,已在逐渐失落,悄无声息。
形势还没那么糟糕,我是说,我们总会遇到怦然心动的时刻。完全不是有章可循的事,每个人都拥有完全独属于自己的进入良夜的姿势与时间。前提是,我们必须拥有足够多的纯粹。
岗厦北离我很近,但鲜有踏足。每次邂逅都有超出预期的收获。第一次不必多说,它真的好好看。第二次看见了数字与箭头——相信我,当你需要从21个路口之中寻找通往目的地的路线时,数字与箭头将产生惊艳的效果。第三次新发现了捷径,新发现了颜色,新发现了风。它们早已存在,还将继续存在下去。我会失去第一次的新鲜感,下次也许匆匆而过,无动于衷。但没关系,总有一天旧事物会出现新形态,或者新事物会取而代之,于是我们又遇到第一次的新鲜感。未来某天,岗厦北终于熟稔于心了,那就换另一个枢纽站,例如深圳北。我不急于进入深圳北,如同不急于再次踏探岗厦北。当我拥有足够多的纯粹,深圳每一寸土地都是未经开发的处女之地。
不着急,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