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首。先看《谛听鸟鸣》:当“它们的叫鸣擦亮了点点星火”,“虽然闭着眼,我几乎感觉到明亮/几乎从虚无的边缘,重新握住真实”,在这里,声音具有视觉的效果,约等于火焰或光亮。再看《鸟鸣》:“但此时,一声鸟鸣:清脆、婉转/便把整个山谷交还给了蓝天”,这里,同样是听觉和视角的通感,天空的蓝色因为鸟声而熠熠生辉。在《蛙鸣》里,听觉因视角的缺席而挺身而出:“当双眼被瞎掉的时候,是它/把春天的消息带到我们中间”,而在《在佛子禅寺听晚钟》里,钟声如星光使人安慰:“词语的空隙越大/越像拉长的时间,有足够的空无/可以再造一座灵魂的庙宇//晚钟忽然响起/它送来深深的静”。这都是天籁般的声音。这些美好愿望,世宾常常用“春天”这个词语来承托,有时干脆以“春天”为题,例如《春天》《春之声》《春寒料峭的一朵黄花》。请看后者:“春寒料峭,绝壁上一朵黄花/开得如此突兀/它的闯入,多么像一个异端/从哀乐的合唱中,升起了希望”,黄花在绝壁上盛开,希望从哀乐中升起,正如光亮从黑暗中泄露。“春天”也是世宾用来象征希望的一个词语。这些词语所隐含的声音与光线,都代表着世宾对那个“难以描述的世界”的投射、笼罩和捕捉。
光、光亮或光线,在这部诗集里出现的频率很高,俨然是每一个“交叉路口”不应缺少的路灯,譬如《光从上面下来》《光的踪迹》《去吧!那光告诉你的》《一首诗周身散发出光芒》,都直接以“光”为题。世宾从不同的维度和角度去写光,表明了他对光的渴望、描述和赞颂,对光源的探询及创造不遗余力。诗集后记云:“诗是世界的投影”。这种诗意的缤纷、画面及声音,也是光带来的。光以及对光的追寻,几乎是世宾关于语言或诗歌的信仰与仪轨。
请看《光从上面下来》,世宾开笔先指出光的重要性,要信任光,接着写光的功能或能量,再写大地上绵绵不绝的疼和爱——这也可以解读为黯淡的、灰暗的、失败的人生——但光终究会将这些暗影扫荡殆尽。这个“上面”,不难理解,譬如阳光来自天空,但光又“从我们体内最柔软的地方/尊严地散发出来”,就有点费解——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就不一定是“上面”了。结尾两句:“光从上面下来,一尘不染/光把大地化成了光源”。这样的诗句,直接,有力,浓缩,会像灯塔将迷舟带回安全的水域。在这里,光是光源的缔造者,可以是诗人,也可以是不可言说之物乃至不可言说之言说。这样的光,指向明确但不封闭,是一个象征或隐喻,有多种解读的可能性。
这些光、光芒或光线,在世宾在写作中,体现了他对理想生活的渴望、召唤与追寻。他用语言(包括词语的肉身和声音),创造出了现实的希望之光。这些诗歌,除了它的尊严、审美和力量,还带来了抚慰和激励,有时会给我一种幻觉:哪怕现实多么黯淡,也仍有光芒在穿透数百亿光年之外的浩渺宇宙而最终在庭院洒落。这是一册内部有光的炽烈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