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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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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以及光源的缔造者(2)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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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理论       上一篇    下一篇

一个哲学命题。世宾对自己或疾病有深入研究,也有充分展示,他通过对自己的了解认知世界。他驯服了人性的欲望或巨兽,而试图疗治时代的痼疾。这样的诗写,是抒情,也是言说;是赞扬,也是批评;是感觉,也是理念;是诱导,也是棒喝。

请看《警告》:“唯有死神,在杯盏和街衢间/从容地收割——它无须感恩/它落在地上长长的刀影/有更深刻的公正”,这样的诗句让人震撼。它探讨的是疾病的终点,比如说死亡或者死神的光临。这一节,说死神的镰刀落在地上的刀影,有更深刻的公正,俨然是某个训诫或公理,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有着缄言般的质感和硬朗,斩钉截铁,不容置辩。像《密林》的结尾:“如果某天它被敞开,那不可能/是其中某条歧路,突然峰回路转/肯定是由于外部,一道期待已久的/闪电,击中密林深处的枯枝”,这里的“密林”,显然指向某种生活、现实或世界,却是封闭的、凄惨的,种种源于自身的歧路在内卷中纠缠、拧绞中加剧了迷失和遗忘,巨大未知和谬误的阴影将其吞噬,无力自拔,这是一种毫无指望的处境。它的敞开或拯救,只能等待闪电从天而降,点燃枯枝败叶,从而将密林中的“谬误”整个焚毁。这已经不仅是警告和揭示了,而是提供了某种诊治的方案。尽管内部的所有道路都是歧途,而不得不借助外力介入(譬如“从上面下来的光”)。

《钉钉子》这首诗,表面上看也是写某种普通事物或日常劳作,可归入物象诗去谈论,但有更深刻的内涵。世宾将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画面感很强,又统摄了很多类似的人、事或情景,细节逼真,牵涉甚广,日常性跟隐喻性浑然天成。钉子强行进入木板或被钉之物,这是一对矛盾,是两种力量在角逐,在嵌入,缠斗不休:“另外的情形可能会更加舒适/如果它们不过于紧抱自我/如果它们之间留下了缝隙/或者一方忽然把自己放下”,这里探讨了爱的盲目、欢愉和紧抱,也涉及了自我、空间与放下(即无我)。显然,这里的“钉子”或“钉”这个动作,具有某种原型或模具的意义,我首先想到的是人的关系,例如是友情、爱情或职场,也可以是某些巨无霸及其关系,譬如两国外交乃至多个星球(宇宙)之间的制衡。此诗在结尾处拿出了解决的办法(也是建议或提醒):放下。但这是建立于假设之上的。钉子一旦尽入木板,已深陷内卷,无缝可钻,犹如赶狗入穷巷,走投无路,进退失据。两者势如水火,相互伤害,又不能逃脱。

再来看《墙》。墙,更是隔绝或封闭的象征,写的又是空地或空,整体和碎片。墙在空地上的建立及其必要性,墙在建设之前的反对或区分,都充满了悖论和荒诞。开头写:“墙的建立是对空地的反对/空地自在于自己的空,可以/装下它所造成的,和反对的/它甚至没有反对,它可以装下它自身”,结尾是:“问题是:空地为何沉默不语?/它巨大的空,如何装下被切割的命运?”空地犹如沉默的羔羊,任由宰割,而它“巨大的空”,像一个无胃的喉咙,在吞咽被强加给它的破碎命运。这首诗思辨性强,拐了好几个弯,但过渡自然,无损于诗境的营造,可从命运、自由等不同角度去解读。墙及其隐喻的腔调,既指向明晰,也多有迷思。这种声音有激越的提问及解答,批判性也是隐忍而锋利的,犹如暗路的呐喊,消散于黏稠如墨的夜空。

这一类写作,体现了世宾综合处理事物的功力。其迷人之处在于,写作对象是尖锐(或坚硬)而封闭的,也写出了纠缠(或对立)之物的局限,却因其书写的开放性,就有了多种解读的空间和路径。好比鲜花遍地皆是的大草原,没有高墙,没有栅栏,你可以从任何一条路径乃至四面八方进入,读者各取所需,评论家阐释的空间也很广阔——这属于开放性的诗歌。

《交叉路口》作为一首诗的标题,能提拔为书名,这有世宾的深意,该诗也的确不同凡响。这不仅表达了世宾对这个复杂时代的种种反应:迷惘、凝视及书写,也表达了世宾对现实短兵相接或重整乾坤的雄心和豪迈,至少,也是背水一战的义无反顾:“如果此时它颤动/寂静的世界就开始沸腾/所有的执拗互不相容/交叉路口就来到书写的中心”。交叉,可以说是当下或任一时代的状态(正如狄更斯在《双城记》开头所概括的时代),也可能是人心翻滚的念头。交叉路口在前方出现,或人来到此时此地,何去何从?这固然有某些无奈、扭曲或压抑,甚至有死寂与绝望,但世宾还是捍卫了一位诗人或知识分子的良知。理想主义的光辉,在这部诗集中从未熄灭。

三、语言、声音和光线

词语、语言或话语,在世宾这里是非常重要的。语言体现在书写上,就是文字,体现在演讲上,则是声音。好的语言,不仅仅是听觉的,也是视觉的,像光芒那样把听众照耀。如果说之前的探讨,侧重于世宾的书写内容,那么现在该重点谈其诗的精神性了。这部诗集的压轴诗《词(一个保守主义者关于语言和世界的想象)》,据我所知,是世宾目前最长的一首诗。他试图在取材和写法上均有所突破。他之前的诗歌,比如说物象诗系列,是一种对有名之物的描述及挖掘,这首诗却试图回溯事物的本源或词根,寻找言说无名或隐匿之物的符号,探索尚未命名或将要命名的事物如何书写。他要通过语言与想象的基石,建筑一个潜在的、可能的、未来的诗学世界。这是一首展现了语言能到达什么地步的诗,也是逐层打开语言及诗歌内部的诗,有元诗歌的意味。在副题里,就提到了人、语言和世界,并在诗中深入探讨了众词、语言、思维、书写和存在的诸种关系。“自我”“世界”和“空无”,犹如梵高的《星空》,诗意的漩涡在高速旋转,让人目不暇接:“我就是那光,也是爱人哭泣的脸/我是镜子,也是镜中人/如同肉体和灵魂”。而《诗》,干脆就直接以“诗”为写作对象:“那声音从遥远的高处传来/缥缈、依稀,与稠密的人群形成反差/它银白、透亮,像云朵后面的霞光/一匹白马踢踏而过,它的背影/是远古市井智者的回声//诗在高处,有如观音在云端现身”。在这些诗句里,光反复涌现。语言、声音和光线,应是这部诗集的关键词,三位一体,有时可以互换。

“它是巨大的沉默,它的存在/确切无疑。它的形态、声色/还未呈现/……寂静中,它馈赠给我语言、诗篇”(《它的存在确切无疑》),这是一首提纲挈领的诗,是打开这部诗集的一把钥匙,尽管世宾本人更认可《光从上面下来》的重要性。多年来,作为他的同事,有一段时日经常聊天,也免不了谈论诗学。诗集在出版之前,我也翻过,但没留意到他将《废品收购站》作为开篇,否则会建议他换成《它的存在确切无疑》。这首短诗势大力沉,触及存在、命运或艺术的奥秘。“它”是什么?它是沉默的,但“那里有一束光”,它的存在确凿而尚未呈现,惊鸿一瞥而尚未触及。那么,“它”是一种可能的、未来的、想象的、萌芽的存在或世界。“我”还不能将它捕捉,还在赶往它的中途,甚至无法命名;但这样的一个存在,对于“我”,又是实实在在的,至少“我”见到了,嗅到了,还感觉到了光的照耀。我想,这就是世宾的理想世界或理想生活。这未必符合世宾的原意。每一个读者,对“它”都会有自己的解释或误读。

《光明之地》一诗,与此构成了互文关系,先看首节:“那世界的确存在,却难以描述/它既存在于高处,也处于幽暗的体内/它既是那难以捉摸的无限性/又深藏于有限性温热的躯壳中”,再看末节:“是的,它不与你所在的世界重叠/却也从未远离。它听见你的呼告/并有可能在黑暗中向你现身”,这个“难以描述的世界”,也是在黑暗中向你现身的光明之地。这两首诗里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交叉乃至重叠,这也许是世宾几乎在每一首诗中召唤、渴求或建设的光明之地、理想生活或美丽新世界。由此,我说他虽然深陷于某种“苦闷的象征”之中,但还是抱有希望,这种希望之光,往往就在黑暗中迸发。

在这部诗集的多种声音里,深入写鸟鸣的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