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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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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以及光源的缔造者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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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理论       上一篇    下一篇

黄金明

在一个碎片化的时代,广东诗人世宾坚持完整性写作;在一个科技主义的时代,他强调人文精神。他以前的诗集,《文明路一带》《大海的沉默》《迟疑》《伐木者》等在篇幅上更大,最近出版的《交叉路口》(长江文艺出版社,2022年3月)却更有分量,风格锤炼,有重大突破,完成了建设性的、方向性的、开创性的写作。他用几十年的火——思想的火,情感的火,诗性或诗意的火,将所写之事与物焚烧,并像烧红的铁块那样置于铁砧上用力捶打并成型。这些诗扎实、坚硬、雄辩,密度很大,整部诗集乃至诗歌内部充满了声音的交叠,富有层次感和韵律感,这是多声部的合唱,又贯穿着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世宾的写作注重思想性乃至精神性,有现实感和重力感,可能有两个来路:一个是他喜欢谈论的,荷尔德林的“诗意地栖居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是艾略特的《荒原》对现实的揭示、反思和批判。仅就诗歌技艺来说,这部诗集也是他激情淬火与经验积淀的结晶,是近年来广东诗歌乃至南方诗歌的一个收获。它的重要性,也将慢慢广为人知。

一、咏物、经验与哲思

世宾对事物、物体或物象的观察和研究,并将之提炼为诗,是世宾多年写作的一个向度。这部诗集有很多诗可归入“物象诗”,有的直接以事物入题,例如前三首:《废品收购站》《冬湖》和《蚂蚁》,下来是《祠堂》《图书馆》《档案室》《旧武馆》《沙滩上的沙子》《一片稻田》《毛竹》等等。这些诗,都具体写物象,又不拘泥于就事论事。世宾描事慕物,惟妙惟肖,又融入他对时代的思考、对生活的体验、对事理的领悟。这些寻常之物,因世宾在其中倾注了思绪及情怀,遂变得与众不同或“陌生化”起来。他挖掘事物内部或事物之间的岔道或堂奥,理顺了相关之物的错综关系,探索世界或人性的秘密。这些事物在一种内敛的抒情口吻里缓缓出场,栩栩如生,举重若轻,插上隐喻的翅膀,轻盈、灵动而从容。

这有点像古人说的诗言志。这是中国古典诗学的重要命题,但世宾的处理更复杂,更隐秘,也更节制。他不直抒胸臆,不盲目抒情,而是以现代性的修辞,擦掉了事物表面的污垢,让其重新发光,这是一种正本清源的工作,也是重新命名的尝试。他不回避这个时代的暗影及污秽,而是正面强攻。这些诗中的现实感,也因诗性之光的照耀,更真实,更有说服力。他写这些物象诗时,有分析,有反思,有警告——下来,我还会重点谈“警告”——这是他写作的一个维度。另一个维度是,他在呼唤或渴求一个理想的世界——一个更自由、更美好、更富有人性的世界。当诗人踏上词语或语言的路径,深入万象纷披的荒野,去探寻、跋涉并到达这样一个丰富、深邃而神秘的天地。神秘花园必在两条曲径中交叉。荷尔德林所说的“诗意的栖居”,在他的写作中多有呼应。但这样的“地方”,肯定不是《祠堂》《旧武馆》《月光下的村庄》等所涉笔的古代乡村宗族社会或虚饰的牧歌田园,也不是《在太古仓创意园》《看见群里自己的旧号》《网红》《自拍的女人》等描述的暴发、混乱而狼狈的现代巨型都市。世宾试图告诉读者,什么样的地方(或生活)才值得去栖止:

“去吧!那光告诉你的/是真实的存在,虽然只是一闪/……去吧!那闪亮照耀的宽阔——才是栖居之地”(《去吧!那光告诉你的》)。“只有阳光照耀的地方才值得活/它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它/甚至不能有丝毫的犹豫/怜悯从未在丛林的法则中产生”(《小青藤》)。光,是世宾反复书写的事物,也是这部诗集的核心意象,光几乎成了他的信仰。这光,应该不仅是某种理念或实物,但无疑是他极看重的东西。这个后头我还会重点谈论。“生活的十字架上,只有你/可以死在上面,又从那里/复活。而我只是去赴一场盛宴/可能随时抽身/成为旁观者”(《致生活》),这不是纯粹的物象诗,但世宾通过“十字架”呈现了生与死的交叉,表达了选择的艰难及后果,如果自由、勇气和信仰丧失了,软弱、恐惧和奴役遂随之而来,这将是神圣生活的瓦解或从未出现。一种蝇营狗苟的、贪婪掠夺或只满足于一己之私的生存,是世宾嗤之以鼻的:“不能再品尝肉味,也不能/在众多的美食面前指指点点/它终于还原了本色/获得了平静,但不是/衣锦还乡/依然是木头、竹子/或等待回炉的一小段铁杆”(《被遗弃的筷子》)。在这里,以拟人手法写小人得志的模样。跟筷子有多种材质相对应,这首诗也有多种层次,写了不同的境况或遭遇。他写的是物品的风光与磨损,也是人物的出场与消逝,既是器具风云,也是戏剧人生。

“只有一点点,在沙土堆里/像乱世中的君子。巍然不动/满坡的草丛、灌木都在喧哗/它却如此暗淡、沉着/时间在万物的身上留下刻痕/唯独它,仿佛置身于遗忘的深处”(《毛竹》)。作为筷子重要原材料或四君子之一,竹暗合世宾的某些信念,不吝赞美:竹根如地火四处蔓延并燃起火海,笋尖勃发,节节上升,竹竿向高处展示着伟力。《山坡上的一片竹林》将这种“生长的欲望”或“从未停息的雄心”写得更淋漓尽致。这种往上攀登的、挣脱烂泥潭的、“被自由的意志带向高处”的力量,在《小青藤》《荷花》乃至《一片稻田》等诗中,都有让人动容的表达。

在世宾的咏物诗中,《祠堂》《旧武馆》《图书馆》最为耀眼,写的都是传统建筑物。前两首,是宗族社会或农耕文化的产物。祠堂是庄严、神圣乃至不可侵犯的,世宾以极简主义的笔触,写出了村社或宗族来龙去脉、前世今生,但并非平铺直叙,而是机关处处,褶皱处诸种扭结隐秘而尖锐,结尾急遽变轨:“此时,还没有人知道/角落里的一块砖/已经悄然松动”。《旧武馆》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有挽歌的性质,但指涉不同。《旧武馆》开头写旧武馆的没落,有伤感、缅怀、惋惜之思,结尾仍怀有希望的微光:“它在某一瞬间轻轻一动,借助/某个青年的选择/又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中”。《图书馆》写出了文化积累的重要性,图书馆可谓贮存人类精神的器皿:“许多人不知道/在图书馆的更深处/埋藏着一块石头/在世界晃动时/压住了倾斜的船舱”,馆里埋藏的石头当然并非实有,而是喻指一种文化的、精神的、文明的力量,这种力量足以成为倾斜之船(船因世界动荡而摇撼,或它本身就是小世界)的压舱石。这样的收束很有力,仿佛不仅压住了一首诗,还镇住了一个世界。《冬湖》开头也很厉害:“因为孤高/这个湖,把自己抬升到了山顶”,一下子,就将这首诗置于一种孤绝的、高远的、诗意的世界之中,但结尾就不大压得住。

二、洞察、警告和拯救

世宾从日常经验入手,而从精神探测返回,哲思与激情犹如水火相济,大开大合,又冷静克制。他的抒情仿佛被理性冰镇过,熔铸成一种思想的合金,在高度自控中如手术刀直指病灶,又在众声喧哗中戛然而止——在箭矢飞离的瞬间,弓弦震颤,靶心就要被洞穿,一种刀锋般危险的寂静或平衡,随时会崩溃。尽管处于去向不明的“交叉路口”,世宾仍抱有近于绝望的希望,时有乐观又头脑清醒。世宾感官警觉,反应敏捷,他透过生活的幻象,直取核心,看清了现实的本质或时代的症候。这个向度的写作,世宾用力甚多,《警告》《平衡》《佛子禅寺听晚钟》《疾病》《命》《痛风症》《远视》《咳嗽》《星空》《密林》《眩晕症》《钉钉子》《墙》《肉体》等诗,都是成功之作。

世宾在他的诗中大量征用了身体,尤其是患病或受损的身体,甚至直接写某种病症。这是一种另类的身体书写,不夸耀身体的健硕、活力或欲望,反而去写身体在时光侵蚀中暴露的尴尬和脆弱,例如《咳嗽》:“更多时候,它保持沉默/——它并不急于显示存在/——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谦逊”。这样的身体,犹如风雨大作中的老房子跟辽阔世界对峙,残破,孤傲,倔强,又摇摇欲坠。又如《眩晕症》“当你抱紧双脚,它在一旁冷笑/它的出现,只是为了证明:/意外才是真正的真实”。他写出了疾病的隐喻性,一个人身体患病之后,如何使疼痛平息,并跟身体/世界和平共处?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