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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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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深圳的第一天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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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芬

深圳市龙华区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语文教师,广东省作协会员,深圳市优秀教师,第十届闪亮龙华人,出版长篇文学著作5部,在《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报刊上发表作品400余篇,曾获“西凤杯”全国青年散文大赛金奖、“温泉杯”全国短篇童话奖、“周庄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百余个文学奖项。

2000年,千禧之年。

南下打工的浪潮继续汹涌,一群又一群打工者被推到广东,推到深圳。

我就是其中的一员。

我非南下,我家就在广东河源的一个小城镇里,离深圳并不远,开车两个小时就到。当然,那时没有自己的车,那时的路况也不好,那时的大巴车还特别爱绕路兜客,下深圳需要四五个小时。

那时的我刚刚中师毕业,通过学校介绍,获得一次到深圳横岗一所小学面试的机会。

妈妈很担心,因为我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我坚持要去,我向往人们津津乐道的“特区生活”,我渴望得到一份“月薪一千”的工作。那时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才600多,要养活一家五口。妈妈拗不过我,只好同意。

2000年7月18日,是我出发的日子。那天,整个世界热得像蒸笼,像梦想一样滚烫。

早上还好,有风。一大早,妈妈给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当早餐。里头的肥猪肉馅油腻得很,但我还是吃下去了,总比路上饿肚子好。但后来证明,宁愿饿肚子也不应该吃下这两个包子。

背着一个背包,我出发了。背包里放的不是衣物和食物,而是我读书时的一些获奖证书,还有两本书,《广东省中师生优秀作文集》和《师范教育》,里面有我的文章。那是20岁的我最值得骄傲和珍藏的荣耀。

我爸用摩托车把我送到国道,我们站在路边等待下深圳的大巴或中巴。

我和我爸都没什么出行经验。等了一会儿,我看到一辆从梅州到深圳的车,就伸手拦了下来。车上有一个人问:“去哪?”“横岗大厦,到吗?”“到到到,快点快点。”

我就这样上了车。

上了车才发现,那是一辆卧铺。车里一股浑浊的气息差点把我熏倒。里面铺着密密麻麻的床铺,无一虚席。我问收我钱的人:“还有位吗?”那人指指车尾的上铺,说:“那。”转身就去招揽路边客了。

摇摇晃晃的车考验着我的平衡力,我觉得胃里开始泛酸。我迫不及待地想找一个位置坐下,却不敢乱动,我感觉,想吐。

好不容易爬上了上铺,我靠在窗口的位置坐着。窗口却是封闭的,没有一丝自然风光顾,这个角落显得更加沉闷憋屈。体内的翻江倒海刺激着嘴里的唾液不断往外涌,恶心的感觉一直袭击着我,我拼命喝水,希望可以压制住胃里乱窜的洪流。

因为车厢的高度问题,坐在上铺的我没办法坐直腰,身体斜靠着后背,肚子更不舒服。当大巴车再次来了一次急刹车以后,我胃里的东西终于造反成功,从我嘴里奔涌而出,我吐得眼睛泛白,喉咙干痛,直到胃里的东西完全清空,我才觉得轻松了一点儿。

可接下来要面对的场景更加难堪。我无法解决座位上的呕吐物。闷热的车厢里,它们的光临直接把空气里的味道推向让人崩溃的边缘。对面的人厌恶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前面的人用手捂住嘴巴,继续逼迫自己睡觉。我觉得很惭愧,很难受,很尴尬,试图寻找一些东西把污物盖起来。可我发现,我的背包里竟然连一包纸巾都没有。

离我不远处有一位年轻人给我传来了一包纸巾。怀着十二万分的感激之情,我接过了他的纸巾。我本想省着点用,还能还他几张,可结果证明,还不够。在一层又一层白色纸巾的铺盖下,味道总算被掩盖了一部分,座位上看起来也没那么触目惊心了。我把自己使劲地往角落里靠,不敢再看它一眼,我怕我的想象会继续引发我反胃。

那个年轻人对我说:“你到下层去吧,下层会舒服一点,有人下车你就去坐。”

我感激地对他笑了笑,艰难地爬下了上铺。我出征的第一个座位,留下的不是我的荣光,而是我的狼狈不堪。

我靠着铁栏杆站着。我不太敢靠近别人的床位,我觉得自己很脏。嘴巴、头发、衣服、手……都脏,我迫切需要干净的水把自己冲洗一遍。可在这大巴车上哪有水呢?在家千日好,离家一日难。刚出远门的我就已经深切感受到了这一点。

有人把下铺的窗打开了,有风吹进来,舒服得要命,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接下来的路程我就这样站着,重心不断交替,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我自信自己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我从七岁开始挑水砍柴浇菜卖菜,可我不得不说,这样站几个小时真的很累。

不仅累,还很紧张。我怕坐过头。我几次问那个卖票的人:“横岗大厦到了没有?”那个卖票人被我问得很不耐烦,狠狠地甩下一句:“到了会叫你!”

我不敢再问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他,我怕他忘了。但我又只能选择相信他,我根本不知道横岗大厦在哪里。

我到站的时候,上铺那个年轻人还没有下车,我想跟他再次说声谢谢,却来不及了。那个卖票的人急促地把我赶下了车。我对深圳速度最初的感受,就是从这个把我叫上车赶下车的卖票人身获得的。

那个年轻人的样子我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一包纸巾的柔软与温暖,还一直包裹着我的心。而我出门必带纸巾的习惯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养成的。

下了车,我感到头晕目眩。头顶上火辣辣的太阳光加上连站几个小时的疲惫让我脚步有些轻浮。我在一个站台上停下,靠在广告栏上稍作休息。我抬眼看看四周,眼前没有传说中的黄金满地、高楼林立,我所站立的地方似乎不是那么“深圳化”。

对面有一座楼的确很高,上面写着“横岗大厦”几个字,但外观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窗明几净。有一排排的厂房,也有低矮破旧的瓦房。我身后有一个看起来比较高大上的商场,但兜里的轻薄压抑了我走进去逛逛的冲动。我又把目光放在眼前,马路边上,有许多摆路边摊的小贩,卖菠萝卖玉米卖西瓜卖眼镜,再往巷子里看,是一排商铺,它们在卖衣服卖五金卖生活用品卖电器卖手机卖CALL机卖VCD。多家商铺面前都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公用电话”字样。

我之所以看得这么仔细,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好几辆摩托车仔向我围过来,在我身边来个急刹车:“小妹,去哪里啊?”有些摩托车没有靠过来,从我身边经过时会突然按响喇叭,好像在提醒我,要坐车就找我啦!

我双手握着背包的肩带,一直摇头。

有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大叔说:“小妹,别害怕,我不会收贵你的。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排榜街19号。”

“哦,那里啊!我知道,离这里不远,五块钱,上车吧。”大叔熟练地把摩托车掉转头。

我吞了吞口水,五块钱?我从家里坐车到深圳,坐了四个小时,我才花了20块。坐个摩托车就要五块?太贵了!

我摇摇头,绕过他们走上一条人行天桥,他不是说不远吗?我走过去就好了。我爸说过,路在脚下。

其实,是贫穷教我隐忍。

太阳实在太毒辣了,我没有带伞,走在没遮没挡的天桥上,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融化掉了。水泥地板散发出的热气自下而上穿过我的裤管,背包背在背上,像是给背部盖了一床棉被,汗水早已浸透衣背。我不断地摇晃着背包,试图创造一点儿风,给背部一点儿空隙,给身体一丝清凉。

天桥上竟然有人在卖东西!这么热的天,这么毒辣的太阳,他们只撑着一把伞,或什么都不用,就这样坐在路边守着他们的小摊档等待顾客光临。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比他们要幸运得多,至少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