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土豆,味道发生质的变化,成为辅菜中的一分子。
农家人不了解土豆的多样化用途,只能通过勤劳,把土豆做成各种各样的食品。饥荒年代,土豆曾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解决多数人的温饱问题,因此村里家家种土豆,秋天用马车或牛车往回拉土豆,装满麻袋的土豆,又大又沉,溢满丰收的喜悦。
晒干土豆片的过程并不繁琐,通常在土豆收获以后,挑选个头大的,装入麻袋中,赶去集上换取一年的收成。余下个头小的,或长相差的,全部收回家来,清洗干净,投入事先注满水的铁锅中,加热煮熟,将熟透的土豆,捞入盆中俟冷,用薄刀切成片状,摆放在盖帘上,拿到院子中晾晒。土豆片需经几天不停翻晾,才能成为干片状,存入袋子中,留作冬天食用。
干土豆片的做法有很多种,鸡肉炖,鸭肉炖,鹅肉炖,还有野兔肉炖。忙过秋收,农家人闲来无事,携带刀具满林子逛,遇到觅食的野兔,定然不会放过。野兔经过夏秋两季的成长,身子相当肥硕,拎在手中沉甸甸的,是大人孩子口中的美食。这道菜的做法简单,干土豆片需经水长时间浸泡,直至软嫩为好,置入盆中待用。将野兔肉切成块状,用热水焯一下,葱、姜、蒜、食盐、花椒、大料、味素等作料备好,热锅倒入油后,烧开,倒入兔肉大火翻炒,投入土豆片,放作料后加水继续炖,开锅后转为小火慢炖。炖好的兔肉香喷喷,土豆片艮而不脆,留有阳光的味道。
农家的铁锅炖菜相当地道,端上桌来,香气绕梁,伴随空气满屋子跑。祖母常说野兔肉香,有营养,让我多吃,兔肉到我口中,与土豆味道无异,相比之下,土豆竟是我的最爱。后来才知道,兔肉属于高蛋白、低脂肪肉类,是心血管病人及肥胖症患者的理想肉食,难怪北方人多在深秋至冬初之际,去林子中寻找野兔,原来它的食用价值竟如此之高。农家人同祖母一样,只知道兔肉有营养,竟不知还有许多作用,至于选定的时节,大抵是人们传承下来的习惯吧。
每逢大雪封门之际,铁锅肉炖干土豆片摆上了餐桌,热一壶老酒,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聊聊今年的收成,谈谈明年的计划,倒是其乐融融。祖母习惯节俭的日子,秋天做好粮食和菜品储备,整个冬天基本不外出,过起蛰居生活,待到春节过后,开始忙碌春播计划,为新的一年做打算。
我家仓房比较大,除放粮米外,各种吃食都在里面,也包括祖母的晒干菜。祖母把晒好的干菜,统一放入面袋,用麻绳系紧,置入仓房内,仓房用一把大锁守着,钥匙放在她的竹篮里,那竹篮每天悬挂房梁上,用一块帕子蒙着,透出一股子神秘。仓房里还有冻梨、冻柿子、冻豆包、冻饺子等等,都用面袋装着,立于墙角处,是祖母准备的年货。仓房四角漏风,进去后感觉冷飕飕的,额头瞬间冰冷一片,我不禁打个冷战,双手紧紧攥住祖母的衣角,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仓房里满满几麻袋的粮食,有大碴子、小米、高粱米,还有玉米面,祖母说那是全年的储备粮。这仓房让我着迷,墙壁上挂着镰刀、簸箕、锄头、土篮子,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地面上置放着铁锨、铁锹、铁锤、铁镐等等,农用器具一应俱全,皆是家人们夏季用的物件,如冰窖一般的存在,竟似个大宝藏。
三
祖母的竹篮,我是拿不到的,尽管我对仓房很感兴趣,却没机会偷着进去,只在祖母进去时,跟着转转,东摸一下,西望一眼,周遭的东西,都让我感到新奇,祖母偏又不许我动。她说吃的东西不能乱摸,不卫生;农用器具更不能动,万一割到手指多不划算。我听祖母的话有道理,便不去乱动,哪怕一下也不敢。
仓房冬天寒冷,完全可感受风的刮式,由东或由西,反正不是直来直去,无管如何刮来,总要先光顾额头,于是风来之时,额头处瞬间清凉一片。祖母说我年纪小,细皮嫩肉,担心冻感冒,不允我久待,每次匆忙拿了东西就走,从未给我久待的机会,出来后锁紧房门,好像担心我会偷跑进去似的。看见祖母的动作,我总是习惯性地撇嘴巴,然后悻悻地随她出去。
仓房保温效果差,倒很结实,土坯房的构架,外面垒一层砖,增强坚固性。外形矮墩墩、趴塌塌的房子,看上去极不起眼,里面竟装满各式各样的物件,仿佛是个大宝藏,时不时地走进我的梦境。然而再坚固的仓房,都有漏洞和弊端,仅一把大锁看守,安全性仍旧无法保障。用祖父的话讲:“农家院的房子,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有一年冬天,刚进冬月,家家户户磨面、碾米,为新年和春天做储备。我家也不例外,父母和姑姑们忙活两天,磨出三麻袋大碴子、一面袋高粱米、一面袋小米,还有一些苞米面和白面。他们把磨好的米面全部放入仓房内,扎紧袋子口,整齐地码在靠近里面的墙壁处,做完这些活,已经半夜时分,他们劳累一天,躺在热炕上沉沉地睡去。早晨祖母去仓房舀米,准备做早饭,发现里面墙壁渗出光线来,明亮亮的晃眼睛,祖母走近,才看到墙壁被凿出个大洞,足可容纳一人通行,光线从洞口处射进仓房,亮了个透彻。见此光景,祖母整个人呆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跑回上屋去叫家人,待大家都来到仓房,当然还有拄着拐杖赶来的祖父,无需多说其它,仓房昨晚定是遭了贼,于是张罗清点东西,才发现花费两天时间磨好的米面,只剩下少量苞米面和小米,其余粮食均被贼人偷走了。一整年的口粮,还有过春节的米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跑进别家仓房里。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我家仓房被盗的事,瞬间传遍整个村子。有来劝慰的,或者帮助分析的,唯独没有主张报警的,那个年代,人们法律意识淡薄,丢粮丢米、丢牛丢羊是常事,大家都习惯似的,无管丢失什么,能扛得扛过去,不能扛的,找亲戚朋友借钱重新添补丢失物件,不去追究那所谓丢的缘由。父母也未追究仓房被盗的事,只晓得定是村里人做的,大家同住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事就算过去。只是我们那一年的生活着实艰苦,往年七八月份断粮断米,烀土豆或烀苞米成为主食,仓房失盗那年尚不及七月,家里便已断粮,幸好父亲在镇上打短工,每天都有工资拿回来,否则的话,真不知如何熬过去。
家里人口多,劳动力少,祖父常年生病,父亲的负担相当重。每年种田的收成,到年底不足以抵返大队部,于是他在二十七岁那年,和表伯父去工地做工,表伯父是个老瓦工,干了十几年,技术和手法都不错,自那时起,父亲成为他的学徒。近三十岁的成年人,手脚不甚灵活,尤其摆弄那些工具,更是手生得很,但父亲硬生生扛过来,以至技术水平赶超表伯父。每次表伯父来看望祖父(表伯父是祖父的外甥),都会开玩笑地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何况还是个聪明肯干的徒弟。”玩笑归玩笑,表伯父倒是把毕生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了父亲,加上父亲的努力,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仓房被盗,如果没有父亲的做工收入,单凭种田,我们全家人都要饿肚子。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缺粮少米,赶上秋黄不接的时节,想借粮食都寻不到可借之处,那种困苦可想而知。
大洞第一时间修好,仓房恢复原初模样,我年纪虽小,也依稀知道些状况,看家人的神情,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不再琢磨仓房,更不央求祖母带我进去,只在祖母取东西时,悄悄地跟进去,小心翼翼趴在门旁,或直盯着那个补就的大洞,抹上去的泥巴和砖好似贴上去一般,不合时宜地依附墙壁上,它大抵就是外来者,与仓房无法融合的存在,看上去突兀得很。有一次,我跑到里边,伸出小手触碰那块补就的泥砖,尖锐、生硬的感觉穿透指尖,极其不舒服,祖母看出我的好奇,并未说什么,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后来我未见到过祖母的篮子,它不再高高悬挂房梁处,而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跑去了哪里,连带着仓房的钥匙。我总是有些迷惑,又说不清楚迷惑什么,只无缘由地愣神,盯着仓房瞧,瞧够了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