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华
一
祖母炕上总放只篮子，里面有针盒、各色线、顶针、锥子、剪刀、布块、布条等杂七杂八的物件，当宝贝似的护着，生怕我淘气拿去。我也是好奇得紧，经常趁祖母不在屋时，偷偷掀开苫在上面的手帕，瞧瞧里面到底有哪些东西，有时还会拿出一两件当玩具，或者学着祖母的样子动手缝补一番，结果可想而知，比没缝补前还要丑很多，看不出个模样来。
自从祖母剪出漂亮的花草、大树、牛、马、羊、狗等稀奇窗花后，我便对其它物件不感兴趣，而是爱上篮子里那把剪刀，总想取出来，捯饬捯饬，说不定也能剪出那些美丽纸艺。我的感觉极为透明，有空就动手去剪，剪出的东西四不像，仍乐颠颠地跑去让祖母瞧，希望得到她的认可，那份渴望在双眸间涌动，如同两眼跳跃溢出的泉，甚是明显。祖母不忍打消我的积极性，便告诉我：“再努力点儿，会剪得更好。”她的话仿佛催化剂，在我幼小心灵播下希冀的种子，督促我不断坚持下去。可我不是个好学生，没能学会那项剪纸艺术，直到如今依然如此。
祖母生在大户人家，从小吃穿不愁，懂事后和太姥姥学习针线活、刺绣、剪纸、做家务。她是个聪明人，学什么像什么，任何事情只要通过祖母双手，都变得像模像样、井然有序。祖母生得好看，皮肤白皙，身材纤细，双眼充满灵气，很是惹人喜爱，然而看似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她十六岁那年被彻底打破。有一天深夜，巴彦漂河一带胡子（土匪）串进村子，肆意掠夺、烧杀，村民们稍有反抗，轻者打伤，重者枪杀。太姥爷是个有血性的男人，见到胡子肆无忌惮，他双眼充血，抡起农家院土枪，和他们真刀实枪地打起来，那时候祖母家有几个长工，都正值壮年，他们和太姥爷一起对付胡子，一时间村里枪声大作，但终因寡不敌众，太姥爷几人都倒在胡子的枪口下。祖母和太姥姥及其他女人躲到村外庄稼地，待到天蒙蒙亮、听不到枪声时，她们才小心翼翼回去，结果家已面目全非，太姥爷再也回不来了。
关于祖母的经历，她从未与我讲过，祖父反倒讲得多些。每次祖父讲起过去，祖母只是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也不插话，仿佛那些事与她无关，后来才逐渐明白，她是怕触及过往，更恐惧那个枪林弹雨的夜晚，和失去亲人的痛苦。
和祖父组建家庭后，祖母成为典型的贤妻良母，缝缝补补、洗衣做饭，样样做得来，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架子。祖父家境尚好，原本雇有做饭师傅，还有无数长工，但祖母仍和他们一起忙来忙去，还把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帖帖。忙完家里事，闲余时间，她会做些刺绣、剪纸活儿，刺绣都用在孩子们的鞋子、帽子、窗帘、门帘上面，剪纸则慢慢积攒下来，待逢年过节，贴在窗户、门旁、水缸、锅灶、灯笼等家什上，每逢那时节，家里家外都充满喜庆气氛，剪纸饶是绽放出一片美好。
随着我的到来，家里有孙辈的日子，变得更加多姿多彩。祖母的剪纸由单调的花草、大树、鸟兽衍变成挂钱、各式窗花、拉花等等，颜色也变成多种，当成品铺展开，填满整个屋子时，欢愉气氛好似快要溢出来。
后来剪纸艺术渐渐扩大化，祖母开始学做各种花式面食，其中蕴含剪艺的存在。比如：面鱼、虎头、猫狗等等，放在大锅里蒸熟，拿出来的瞬间，竟分辨不出那东西到底是吃还是玩的，看上去让人发懵。尤其是面鱼，我实在不清楚鱼尾怎么贴上去，直到有一次才弄明白，祖母把新梳子清洗干净，轻轻压覆面团上，才呈现出鱼尾样子。俗话说：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句话用在祖母身上，着实不为过。
邻居们喜欢祖母的剪纸，逢年过节，求祖母剪东西的人很多，他们自带彩纸，还会多带些，余下的留给祖母，祖母不收，他们便送些吃或用的，权当还个人情。邻里间热情，多数时候祖母推却不掉就收下来，过些日子回赠些小物件，礼尚往来而已。剪纸也叫刻纸，挂钱是刻出来的，当属镂空技艺，五颜六色对衬，真是好看。据说剪纸由来已久，早期有人用锡纸、树皮、布、皮革来剪，后来纸张越来越多，颜色多样，逐渐成为剪纸的唯一原材料，当然剪纸作为一种传统技术，在民间广为流传。
祖母常说：“女孩子要有文化，别学围着锅台转的玩意，没出息。”我摆弄着她的剪纸，瞪大眼睛，不知如何应付，她吃苦勤劳、乐善好施的精神，却被她意识里的知识所代替，让我仿佛看到一扇窗，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二
祖母喜欢晒干菜，不管是白菜、茄子、胡萝卜、青萝卜、豆角、土豆，只要能晒的，一律拿来晒，从来不需他人帮忙，还总比别人家晒得多。每逢秋季来临，院子里摆满各色菜干，有长条状的、圆状的、丝状的，还有椭圆状的，各种形状、各种颜色，铺在盖帘上，成为一道景观。它们犹如落日处的那片晚霞，菜香味儿伴随微风四处飘散，回荡在整个院子。
女人们有晒干菜的习惯。北方冬天寒冷，人们很少吃到新鲜蔬菜，即使有，也不舍得买来吃，除非家里有客人来。冬季里，寒风怒吼，与白雪融为一体，肆虐地冲撞人们的身体，掳走大片暖意，这样的天气，北方人喜欢吃炖菜，既暖身，又暖心。女人们把晒干的干菜泡发，比如土豆片、豆角丝，放几片肉炖着吃，堪称美味，各种各样的干菜，也成为冬季餐桌的上等佳肴。
干菜种类多样，做法上独具特色，除炒、炸、腌之外，多以炖为主。所有干菜中，土豆片晒得最多，不仅因为它的产量大，而且家人们都爱吃。土豆作为东北人的家常菜，是中国五大主食之一，它的营养价值与产量，仅次于玉米和小麦，每年七、八月份属于青黄不接的时节，土豆大多作为主食，摆上各家餐桌。土豆的做法也是多种多样，炒、煮、蒸、炸、煎等均可，晒成干片只是其中一种，而作为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