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小满(3)

日期:06-08
字号:
版面:第A04版:关注       上一篇    下一篇

知道吗,做我们这行的,相当于吃牢饭,两个月才放一次假。刚开始放假回家,心里还有点激动,工作久了,一回家就特别难过。除了给老婆寄点钱,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她不舒服、病了,从不告诉我……

你是做什么的。杜凯忍不住问。

猪场的饲育员,你听说过这种职业吗,通俗点就是养猪佬,给它们打针、巡栏、配种、接产,每天揪出里面的病号,母猪生了崽还要打理它们。以前公司给我们自由进出的,后来非洲猪瘟感染太厉害,公司实行封闭式管理了。男人转过身,望向窗外。摩天轮又转了起来,灯光把透明车厢晕染成暖黄色,远远望去,似乎还能看到里面的情侣。他说,你的女儿好得意,有那样漂亮的宝贝,让我少活几年都愿意。

杜凯被逗乐了,说,你那么喜欢女儿,该不会你老婆生的是男孩吧。问完又觉得唐突,一丝丝苦涩从心头掠过。

没有……男人“呵呵”干笑了一声,说道,这次住院是给我老婆做引产手术的。我们运气不好,胎儿的染色体异常,检查了几次,结果都不理想,医生说孩子不能要。他扶着窗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杜凯的心“咯噔”了一下,他安慰男人,放心吧,可能孩子还没准备好,过段时间又会回来了。

唉,我老婆很自责,她总觉得是她的错,这是我们的第一胎,备孕两年多了才怀上,她很珍视它。其实是我亏欠了她。毕业时找不到工作,猪场接纳了我,所有人都反对我到那儿去,但她没有嫌弃这份活的脏和累,她支持我的决定,哪怕两个月才回一趟家……假如我有时间陪她去产检,早点发现问题,她也不至于承受这么多伤害。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杜凯没说话,问男人要来打火机,把手上的烟点燃。我也有过这种感觉。他呼出一口白雾,缓缓开口。还不到三个月,检查出有了心跳,又停止了。我们跑了几家医院,所有医生给出的诊断都一样。自从妻子怀上它,我就产生不好的预感,可我没想到它会成真。术后几个月里,我总在做梦,梦见那是个男婴,他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控制的……

男人说,我在猪场看管300多头猪,接产过的猪崽数不清了,也有一些不能成活的,但我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每次护理猪崽,我总想着,等我的孩子出生,我要给更多耐心他们,把他们打理得清清爽爽,让他们更健康、平安、快乐和自由。猪崽很可怜,为了防止得猪瘟,刚生下来就要打各种针,几乎每天都要打,有的猪崽见到我往后躲,会嚎叫。所以我犹豫过,留下孩子的话,他遭受的苦难不会比猪崽少。不留的话,苦的是我老婆。这次手术结束,我又要回去照顾那些猪崽了……

杜凯还没想好说什么,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来电,是妻子找他。杜凯终止和男人的对话,提着水壶回到病房里。

4

隔帘被拉开了,没了中间那道屏障,原来房间的空间是这样小,两张病床互相对望着,低声倾诉着彼此的遭遇。杜凯第一次见到病床上的女人,她靠在床上,头歪向妻子这边,与她聊着天。她的手上拿着一团黄色棉线,一根钩针自如地在棉线上穿梭拨弄,看样子是织一顶即将完工的胎帽。女人的气色比想象中好,五官虽平淡,脸色红润,圆脸焕发出柔和的光,像被爱情精心滋养过一样,平和、娴静。杜凯迅速扫了一眼她的肚子,藏在被子下方的肚子鼓鼓的,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女人见到他,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男人紧跟在杜凯背后进来,看到隔帘打开着,他也显得惊讶,看看女人,又看看杜凯的妻子,有些不好意思,忙将桌上的一次性水杯、香蕉皮、纸巾等东西清理了一遍。

两个家庭找到了舒适的相处模式,没有了那道隔帘,他们的交流更顺畅。杜凯在网上订的果篮很快送达,他洗了水果切成盘,分给大家吃。男人和杜凯的老家是一个镇上的,这使他们有了许多共同话题,从地理风土到人情世故再到官场政治,男人聊得很深入,比杜凯更通透。他暗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在猪场封闭式作业的他能有这么多见闻。妻子的话也多了起来,和女人续接先前的话题。聊天间隙,男人讲了一个笑话,逗得女人“咯咯”笑起来,妻子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杜凯抱着女儿,心头上的那点灰霾在这片其乐融融中一扫而光。

临睡前,杜凯反复回味着男人的话,丝丝缕缕的忧愁笼罩在他心中,竟然羡慕起男人来,至于羡慕男人什么,他也搞不明白,联想到在职场的际遇,他的心底忽明忽暗,最终落得一声叹息。

这一夜,妻子的咳嗽越来越严重,痰多,咳起来时痰音很重。医生否认是手术过程中感染的,只说上呼吸道有细菌,给她开了消炎针水和做雾化。中医科的医生也来看过,留下几味中药。杜凯又冲了一包中药给她喝,效果不甚理想。每回咳嗽,杜凯总要按住她肚子,以免刀口撕裂。妻子压抑着咳嗽声,却越咳越起劲,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说会好受一些。

杜凯扶她坐稳后,妻子摆摆手,说你别管我,去睡吧。杜凯怎么也不肯,担心妻子又会咳起来。旁边的陪护床“吱呀”响起,男人压低声音,说背部推拿可以排痰,要找准穴位,痰排出来,咳嗽才好得快。杜凯心里过意不去,忙说等白天再问问医生。他望了望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一片,离天亮还很遥远。女人也被吵醒了,大概是叫男人扶她去洗手间,又是一阵嘈杂声响。事后,双方都没了睡意。

第二天一早,杜凯刚买早餐回来,见到妻子难为情地躺在床上,原来她拉了肚子,成人纸尿裤湿透了。杜凯待她咳完,打来一盆水,给她清洗下体。妻子的脸涨得通红,她扭过头去,双手无措地抓着床板,一会儿让杜凯把被子拉下一点,一会儿说隔帘被空调的风吹开了。

原本杜凯请了护工,但不是一对一的,她同时照顾五个产妇。每回杜凯打电话给她,几乎都是忙音,好不容易接通,不是在给小孩换洗尿布,就是帮产妇通乳。她说,请您等一等吧,我还得去另外两个病房,回头再找您啊。杜凯只好自己动手了。水温有点高,湿巾触碰到妻子的皮肤时,她轻微抖了一下。杜凯擦洗的力度很轻柔,每一处都反复擦洗,再用干纸巾吸走肌肤上的水分。妻子的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他弯下腰却难够得着,索性单膝跪在地板上,凉凉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

妻子开口道,昨天你回家的时候,糖糖吃完饭了吗,有没有耍性子。昨天她当旗手,我答应去幼儿园看她升国旗的。她很看重这个,上周缠着放国歌给她听,也练了好几次步伐呢。我忘记叫班主任录视频给我看了。咳咳……谁想到会提前生,好怕手术留下后遗症……

不会的,别想太多,先休息好,身体才恢复得快。杜凯换上新的纸尿裤后,又抬起妻子的腿,帮她翻身。这时,他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哐啷哐啷”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护士停好车子,大声喊道,801床的,起来换病服,准备做手术了。家属呢,家属帮忙收拾一下东西。

护士妹妹,这个手术疼不疼的啊,我老婆怕疼,可以帮我给医生说一说,让他轻一点不。还有手术得多久啊,她还没吃早餐,需要空腹吗。男人的声音显得很忧心。

待会医生会交代注意事项的,先把衣服换上,赶紧把床收拾了,等会有病人要搬进来。护士不耐烦地说道。

杜凯和妻子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屏息听着他们的对话。杜凯站起来的时候,一不留神踢到脸盆,水被打翻了,一片水渍很快蔓延开来,从他脚下往隔帘那边流去。杜凯连忙道歉,拿来拖把想拖干。男人说,没关系的,我们就要搬走了,等下清洁工会来搞卫生的吧,你先照顾好老婆孩子。杜凯听到女人呻吟了一声,就说好。

男人跟着护士出去后,杜凯心里空空的,蓦地想起忘了做一件事,急忙从果篮里找到两个苹果、两个砂糖桔冲出门,追上男人,塞进他手中说,祝顺利,平平安安。男人感激地把手搭在他肩头。女人见状,叫男人从包里拿出那顶刚织好的帽子,作为回礼赠送给杜凯。

不行不行,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们留着用吧。杜凯没有接。

没事的,反正我们也用不上了。难得有缘,就当留个纪念吧。男人说。

别灰心,你们还年轻,孩子很快会回来的。杜凯安慰他。

下一次……哈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怀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