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儿竟然嚎叫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他抱起她,想递给妻子照看,好腾出双手给她冲奶粉。妻子仍躺着,一只手紧按住肚子,另一只扎着针管的手挡在眼睛前,低声啜泣,没有要抱小孩的意思。
见此情景,他只好将她放回婴儿床,从床头柜里拿奶粉出来冲。医院里的开水水温很高,按理说要晾凉才能冲奶粉,可他顾不得这些,胡乱地添了几勺奶粉进去,至于几勺,他也忘了。他是个细心的男人,头胎时冲奶粉还会往手臂上调试温度,这会儿,心被两人的哭声搅得一团糟,手忙脚乱地拿起奶瓶往女儿嘴里塞。女儿刚吸几口就被呛到,边哭边咳。妻子停住哭声,尖叫起来,你这是要烫死她啊。
他也发火了,冲她喊道,你来,那你来。
这时,隔帘被拉开了,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站在外面,问他需要帮忙吗。
杜凯抬起头,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他感到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男人说,孩子哭这么厉害,是排便了吧,味道都跑出来了。
杜凯说,我待会看看,谢谢你。
男人说,难得住到一起,也是缘分,需要帮忙的话就喊我一声。说完放下帘子,走回床边。
杜凯解开尿布,女儿果然拉了胎便。黑黑的,像泡开的紫菜,泛着一股腥臭。他这才想起当时妻子发烧,急着送她来医院,没有带湿巾和脸盆过来。他呆站着,不知该怎么处理。
妻子冷笑一声,说,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该干什么都忘了。
杜凯冷静下来,他感到好笑,又有些无奈。女人啊,一旦生完孩子就变了个人,他倒宁愿子宫长在自己身上。
男人又拉开帘子,递了一包湿纸巾过来,说是婴儿专用的,叫杜凯拿去用。
杜凯抽出几张,就要还给他。男人却怎么也不肯收。他走到婴儿床前,说你妻子不方便下床,我来帮你吧。说完解开孩子的衣服。杜凯心想,真是个怪人。男人的手法很娴熟,先将换下来的尿布垫在小孩的屁股下,再将她的手脚一并握紧。他盯着孩子的脸,眼神焕发出慈爱,逗她,却是不露声色的。有了男人的协助,孩子的胎便很快清理干净。男人帮忙系好尿布后,叹了一口气,默默回到自己的床位上。
男人离开后,妻子也背过身,不理杜凯。他只好抱着女儿往沙发上坐下来。阵阵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这几晚照顾妻子和孩子,他几乎没休息过,好不容易合上眼,孩子又醒了。他想把隔帘拉开。过去住院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病人之间大多是不交谈的,有帘子隔着,谁也不知道旁边躺的是什么人,得的是什么病。人人都对病情讳莫如深,在悲伤的氛围笼罩下,没有比出院更让人期盼的了。至于病友,不打扰、保持距离是最合适的选择。唯独产房除外,新生儿带来的喜悦驱赶掉沉重的气氛,家属们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们家生了一个多漂亮的孩子。
男人和妻子是杜凯回家后才住进来的,双人间里狭促,稍有动静都能听得清楚。但杜凯极少听到对方的声音。偶尔传来一声低语,他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他想和男人拉拉家常,帘子放下来后,他的舌头凝滞在空气里。
下雨的缘故,天黑得快,护士给妻子换了针水,她就睡着了。她侧躺的姿势很奇怪,蜷缩着,像一只虾,仿佛在等待麻醉师将那根长长的针扎入背部。妻子术后给他讲起剖腹产的经历——一根粗长的针,在她的背部来回地扎,麻醉师骂她蜷缩的姿势不对,是不是不想生了。她害怕得抱住主刀医生的腰,却被后者推开。他听着这些话,安慰她,说都已经过去了。其实他知道还没过去,不久后的将来,或许他们还得经历一次。他看着妻子,有股心酸从心头溢了出来。
杜凯转过身,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她已经入睡,小拳头紧紧握着,长睫毛贴着下眼皮,弯弯的。她的皮肤很白,尖下巴,手指纤细。她遗传了妻子外貌上的所有长处。孕后期他和妻子在小区里散步,谁都说她怀的是儿子。听得多了,他也当她是个小子,常常隔着妻子的肚皮与她说话,说等满月,要给他摆满月酒;百日过后,一家人去拍全家福;等他会走路,带他去海洋王国看动物……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走廊里等了很久。手术并不顺利,妻子是6点钟进手术室的,直到9点半才被推出来。医生解释手术过程中出血较多,费了一点劲才缝好针口。在妻子出来前,他抱着女儿,看着医生和护士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想说的话都被吞没在失望和不安里。
3
他在开水房打水时又见到那男人。男人站在走廊上,靠着窗台,指尖夹着烟,往嘴里抽一口,吐出烟雾,眉头皱了一下,又抽一口。杜凯这才看清男人的样子——他长得消瘦,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黯淡无光,胡子拉碴,手掌上全是茧。杜凯提着开水路过,冲他笑了笑。男人掏出烟盒,问他抽不抽,杜凯摇摇头。男人说孩子都生下来了,怕什么。杜凯嘿嘿笑着。男人说,你孩子生得很俊,有模有样的,是个女孩吧。杜凯停住脚步,点了点头。
下过雨的夜有一丝丝凉意。从窗边往外看,穿过城中村错落的屋顶,可以望见街道尽头的江边,一座高大的摩天轮在缓缓转动,蓝的、红的、黄的光跳跃着,落到水面上,惊动了底下的鱼。江岸有几个在钓鱼的黑影,他们将鱼钓甩入水中,水面的光便离散开来。
男人问,你坐过那个吗?
哈?杜凯好一会儿才明白男人问的是摩天轮。不,没有坐过。他如实回答。
我带她坐过。男人摁灭烟头,沉浸在回忆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冬天,我和她在江边散步,那晚风大,吹得我俩有点冷。我们走到那儿时,刚好摩天轮停了下来。我问她想不想坐一坐看看江景。她说票价很贵。我冲到售票处,迅速买好票,就把她拉进车厢里了。
杜凯心不在焉,问他,风景好看吗?
说实话,不好看。男人皱起眉头,不过我不后悔,因为我老婆爱看这个。她拿着手机拍来拍去,激动坏了,她一定是第一次站这么高看这座城市的夜景。那时候,我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将来有机会的话,我要带她去广州,登上小蛮腰看广州的夜景,那才是真正的风景。
男人说得很动情,眼神专注地望向窗外,干裂的嘴唇微张着。杜凯猜测他比自己小,那黝黑的面庞散发出被生活磨砺后的纯真。他有点触动,不由想起前年到广州探亲时,路过广州塔,妻子叫他帮她拍张照。给她拍完后,她抬起头望着塔尖,说在上面往下看不知道腿会不会发抖。他很自然地接过话,不会,里面很安全。妻子问他,你上去过吗。杜凯说是的。妻子黯然,没再说话。杜凯有点后悔,却也没说带她上去看一看。
他和妻子相亲认识的,妻子是土生土长的橘城人,在本地念完大学就进企业做了会计。而他在广州上的大学,陪他登广州塔看夜景的是前女友,他曾计划带她回橘城,但女友不愿意回到小城市生活。刚结婚那会儿,他常找借口到广州出差,每次总要约她见面。后来她嫁做人妇,他将她的喜好复刻到妻子身上。她喜欢戴贝雷帽,他就送了一顶给妻子。她爱看动漫、小说,他劝妻子少点逛商场,多到图书馆看看书。
你听说了吗,男人打断他的思绪,前几天新闻里说摩天轮下个月停止运营。
才开业没多久,为什么要停业,杜凯不解。
据说这块地被地产公司征用了,准备建江景楼盘吧。而且坐的人也少,收不抵支。两岸的配套还没建起来,依我看,江边至少要有步行街、夜市和游乐园,人流量大,吃饱喝足到江边走走,自然就想坐摩天轮了。
不是人人都喜欢坐摩天轮的,杜凯笑了笑。
你不懂,爱一个人,就会想办法让她开心。我现在倒想带她去坐一坐。男人喃喃自语。
杜凯品着男人的话,有些惭愧。“爱”这个字,多么熟悉又陌生。可他对妻子从来没有说过这个字,他与她的结合,是婚姻与责任、家庭与亲情,这些取代了“爱”。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七夕,乃至西方情人节,他从来没有想过带她去坐摩天轮。那些日子,在他的忽视中平淡地来了又去。而妻子什么也不说。他以为她不在意。或许在她心底,也渴望浪漫,渴望被爱、被惦记着的吧。
男人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支烟点燃。他惯例给一支杜凯。这回杜凯接过了,但没有抽。男人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