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金师
女,90后,广东省作协会员,首批广东青年作家百人方阵成员。小说作品散见于《清明》《西部》《草原》《星火》《红豆》《鸭绿江》《青年作家》《广西文学》《山西文学》《安徽文学》《特区文学》等刊物。
1
这天是小满,夏季的第二个节气。乡下的这个时节该插秧了吧?离开乡下二十多年,杜凯已经记不清农事的时间了,虽说对二十四节气背得滚瓜烂熟,可它们更像一种文字秩序,他已忘记内在的含义。小满小满,应是恰到好处的“满”,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因而不敢奢求太多。世间万事,能“满”的有多少,原先他祈求过,怀着饱满的情绪,期盼着,等待着,结果落了空,心情也就瘪了下去。
窗外的雨仍在没完没了地下着,不大,却相当有耐性,从早到晚,一刻也不停歇。道路积的水越来越深,不久便汇成一条小河。有的车子底盘高,司机无所顾忌,车速丝毫没有减弱,踏水而过,溅起的水花高达半米,散落在车轮的两侧。他不敢开这么快,一来担心车子死火,他也不想将脏水溅到无辜的行人身上。
不一会儿,前方的车速越来越慢,车屁股两侧的灯像萤火虫闪个不停。橘城就是这样,雨不大,马路也会变成河流;车流稍多一些,就会堵上一两个小时。近几年里,挖掘机反复在地面铲挖,挖空又填满,填满了再次挖空,除了加剧交通拥堵,暴雨时该内涝的路段还是会积水。他望向副驾驶上的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妻子的晚饭。再堵下去,它们就该凉了。妻子说,叫外卖就好,何必往家里跑一趟。他不同意。女人生孩子伤身、伤气血,喝点营养汤,才能补好身子,怎能随意拿外卖敷衍过去。这会儿,他仿佛看到妻子焦虑的面容,一次次盼着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想到这里,他也急了。
他摁下左转灯,换道到左侧,后方的来车没有减速,试图跟上前一辆车。他急忙踩停刹车,然而还是晚了,只听到“嘭”的一声,他的车子被追尾了。杜凯打开车门,雨水趁机落入车里,座椅和内侧车门变得湿漉漉,他顾不得擦,冒着雨踏进水里。对方是一个中年妇女,咄咄逼人,骂他强制变道,扬言要报警。杜凯想跟她理论,妻子打来电话,问他到哪里了,说完又开始咳嗽,刀口痛得厉害。他说很塞车,叫她忍一忍,或按铃喊护士过来帮忙。妻子说护士只管打针和送药,她憋不住,爬起来上厕所,头很晕,差点摔倒。
杜凯边安慰妻子,边想着该如何打发女人,他不想与她纠缠过多,对方却拦住不让他走,先说车子落地不久,价格贵云云,后又指责他违反交通规则,随意变道。杜凯折回车内,从钱包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往女人胸口砸去。女人露出一脸惊愕,很快弯腰捡起被雨打湿的钱,溜回车里。
车子再次启动时,杜凯的火气升上来——太窝囊了,他怎能给一个女人敲诈。明明是她撞了他的车,车尾都凹陷进去了。真要报警的话,他不一定是过错方。如此想来,他为一时的冲动懊悔,心疼丢了的钱。
杜凯想到妻子的催促,气又上来了,事先嘱咐过她别下床,万一晕倒怎么办。上厕所的难题已经帮她解决——成人纸尿裤,这东西不就是用来解决特殊时期的排泄需求的么。但妻子对它很抗拒,在他帮忙穿戴时就说绝不会拉在里面。前方的道路畅通了一些,仿佛专门为他的付费开路,车子在朦胧的水雾中变得遥远。雨继续下着,水滴从车窗上连成一片,他的视野模糊了。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三个月前,那天妻子说腹痛,还有不明原因的出血,他吓坏了,送妻子去医院的路上,从后视镜看到她脸色苍白,他也失了分寸,不到三公里的路频频踩停急刹。
或许是大龄的缘故,妻子怀这一胎十分吃力,寝食难安,各项指标数值也不理想,孕早期医生曾劝他们放弃,说有发育不良的风险。好在他们坚持下来了,打针、吃药,治疗、休养……好不容易把胎儿保下来。妻子说,太累了,等生完这胎要“封肚”才行。他说好,那就不生了。然而在签署剖宫产手术同意书那天,医生问他们要不要给输卵管“结扎”,妻子毫不犹豫地在“否”字上面打钩。
命运的操控真令人唏嘘!他和妻子都是独生子女,因而双方的父母总盼着他们能生多几个儿女,他们将未了的愿望转嫁给他们,一天天地,反复地磨他们的耳朵。他和妻子都不喜欢小孩,却听不得父母的哭诉。听得多了,这些话在他们身上起了化学作用,先是妻子主动停服避孕药,而他也开始每晚一小时的有氧跑步。孩子如愿地来了,只不过与他们的设想大不相同。他们渴望能凑成一个“好”字,人生也就圆满了。然而,这条路又延伸了去,漫长的生育之路,终点远离了他们,这给本就坎坷的人生平添了烦恼。
这些年,他的事业走的是下坡路,竞聘几次都没有成功。公司提干越来越年轻化,他失去了优势。这个岗位他干了近十年,常年精耕细作,任何客户,任何指标,没有他搞不定的。碰到难啃的硬骨头,哪次不是他主动扛下来,优化、消灭,即使碰到上级审计,也能化险为夷。他在等一个契机——等老领导退休,他会被提拔为部门经理。试想有谁比他更有资历,更熟悉部门的运作。怎料赶上机构改革,整个部门都被吞并。他的新领导与他同龄,两人像是八字不合,刚到新部门,他就被调整了职责,业务都被移交出去,接手的是客户投诉工作。他被架空了,手头没了资源,没了业绩,底气被抽空,人也萎靡了,整天和无理的客户沟通,他们的辱骂、斥责和威胁让他失去了信心,几度产生辞职的念头。
这几年妻子备孕、怀孕,他也没歇着,戒烟酒、跑步,调整作息、看中医,心底已是相当疲倦。前两年三胎政策出台后,同事、亲友纷纷走上备孕之路,无形中给他们施加了压力。父母的念叨、哀求,也让他们的生活荡起重重涟漪。有时候他想,当一个人卸下背上的壳,他才是真正自由、完整的人。
2
杜凯推开病房的门,双人间里住进了另一个产妇,大概是刚生完孩子,隔帘拉得密实,底下堆放着成人纸尿裤等东西,有人将行李塞进床头柜,窸窸窣窣响着。杜凯走到妻子的病床前,她背对着房门侧躺着,听到声响才转过身。他打开汤盅,递到她跟前,说,饿了没有,趁热吃吧。她瞟了一眼,没接。
怎么了?他这才发现她眼眶红红的。
妻子别过头去,声音冷冷的,你回去那么久,就为了拿这油腻的汤水。
下雨了,没想到这么塞车。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她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凌厉而失望。她说,你回家时就没想过我一个人在这里多无助。
我不是过来了吗,饭总得要吃的吧。他认为妻子这话有点矫情。
那为什么不让你爸妈送过来,非得要你跑一趟。她低声说。顿了顿,又说,别的病房家属进进出出,果篮、鲜花,哪一样没有。我们这儿呢,孩子哭了,也只是在那里哭,有没有人想过,我刀口痛得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怎么给她喂奶?说完她哽咽起来,哭着哭着开始剧烈咳嗽。
他哑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不明白性格平和的她怎会说出这番话。生大女儿那年是疫情期间,医院只允许一个家属陪护,他一个人忙前忙后,积攒了不少经验。这次生孩子,父母没说要来,他也不勉强,自认为能照顾好她们俩。这当儿,女儿被吵醒,也放声大哭。他走到婴儿床边,刚刚还在熟睡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