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回到家,我拎着大包小包跟在父亲后面,看他兴致勃勃地走到院门口,向院里张望。母亲晃悠出来。父亲随即笑眯眯地说:“老伴,饺子呢?”“三鲜美人饺,包好了,只等你回来下锅煮呢。”啥三鲜美人饺?我很是纳闷。原来母亲用木耳丁、切碎的韭黄、剁碎的芹菜丁加些肉丁搅拌成馅,包时捏成花边形的,就好像小姑姑编的辫子,末尾捏成小姑娘头形,看起来像个小姑娘拖着条长辫子,美人。母亲还真能捣鼓。也不知道她咋拌馅的,香味纯正鲜美,好吃极了。父亲吃得红光满面,得意地说:“可把在医院亏了的肚子填圆了。”母亲瞟了父亲一眼:“就会说好听的哄我。”父亲“嘿嘿”笑了,父亲的眼睛里没有老年人那样的浑浊,却似孩童般的清亮。他的亮眼睛盯着母亲:“老伴,你说我咋就吃不够你包的饺子呢?不知道还能吃多久?”“医生不是说了吗?您至少得活一百出头。”母亲沉浸在憧憬中:“那我也得活个一百岁,还得给你包多少年饺子啊?”“咋也得再包个十多年。”父亲玩笑的口吻夹杂了些向往。
入冬,父亲突然病重,恰逢母亲也不舒服,我叫车,带父母入院。父亲背着母亲,拉住我:“把寿衣带上吧,我感觉不太好,这次住院怕是出不来了。”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不会的。”“带上吧,也不沉。”我低下头,泪直冒。“也说不准医生有办法,他们都是天使,我又能回到这小院。”父亲幽默了一把,笑眯眯地说。我不准备拿他的寿衣,让他有个牵挂,据说人心里有牵挂就不会走。可他自己悄悄地把寿衣装包里了。住院后,低声告诉我寿衣装在蓝包里最下面。
为了方便我照顾,医院特许我父母住一个病房。
母亲胃部有问题,正在做进一步检查。父亲肺病严重,医生露出怜悯的眼神。父亲长时间看向母亲,无尽的不舍和心疼。他拉住我手说:“我最不放心你妈。”“放心不下我妈,就得好好活着。我妈包饺子手艺还能进步。”父亲满脸笑容,孩童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窗外站在树梢的太阳:“吃了几十年你妈包的饺子了,想一直吃下去呢。”“能,一直吃下去。”我握住父亲右手。医生说父亲因为矽肺,肺功能已衰竭,引起并发症,命不久矣。我躲在住院部的吸烟间,哭了一场,拾收好情绪,不能让我父母看出半点苗头。
母亲守在父亲身边,握住他的左手。一个劲地说,等病好回家给他包饺子吃,她想出来一种饺子馅,他还没尝呢,等吃了后,她陪着他一起走。我转过身,泪流满面。
父亲抬起眼皮,挤出一丝笑:“老伴,我走不了,还想吃你包的饺子呢。”父亲那双盯着母亲的眼睛满是不舍。“我就说嘛,你不能扔下我。”母亲握紧父亲的手。父亲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吃不下去饭,离开氧气机,不能呼吸。
母亲满头白发无力地飘摇,整天趴在父亲床边,看着他:“老头子,你别走,你不能扔下我啊……”母亲面容憔悴,眼泪吧嚓。
父亲睁开眼睛:“我在呢,我不走,我想回家,吃你包的饺子。”母亲瞬间精神了,招呼我:“快收拾收拾,你爸要回家,吃我包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