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玲
从我记事起，饺子就是我们家饭桌上的常客。
父亲喜欢吃饺子，母亲就想办法包饺子。那时没有肉，母亲就在菜上变花样。韭菜丁胡萝卜丁，再加上一把碎香菜，母亲手在佐料袋里捏一下，捏了就往菜里一甩。她的手就是量杯，一捏一个准，再炝个油锅，香味到处扑散，油晾凉，菜往锅里一倒，一双长筷在母亲手里飞转，一锅香喷喷的饺子馅，这就拌均匀了，倒进盆里。粘在锅底的，食指一刮，全出溜进盆里。母亲说半星点都不能浪费。
各种面在母亲手里想弄成啥样弄成啥样。玉米面搀把土豆粉，那个面团揉出来真好看，黄澄澄，亮汪汪。母亲说软面饺子，硬面面。和好面，盖上层笼布，放一边醒。醒好再揉，揉光滑，带韧劲。分成三个小剂子，两个放盆里，另一个面板上揉，揉长，揉均，成长面柱。左手拿起面柱，右手快速地揪，一个个小面团落在案板上。母亲拿起擀面杖，压扁一个，擀一个，案板上扔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一个摞起来，又圆又好看。接着母亲开始包，花边饺子，扁箩里转圈放，俯看，大圈套小圈，煞是壮观。
那顿饺子是我有记忆的第一顿饺子，父亲吃得满头大汗，脸放红光。我也吃得津津有味，满嘴菜香。父亲常常被人问是不是吃肉了？天天满脸红光的。父亲悄悄地告诉母亲，肉不算什么，算什么的是母亲包的饺子，饺子没肉也能吃出肉味。
几十年下来，母亲自创了几十种饺子馅，我们吃各式各味的饺子长大，父亲吃着各式各味的饺子变老。
父亲年轻时苦力活，矿山当了一辈子钻工，抱着风钻一干就是半天，回到家老想咪二两，解解乏。长时间下来成瘾，不喝点没着落。年老了，医生说不能再喝了，肺病怕酒。父亲嘴馋，戒酒很难。母亲说不戒酒，就不包饺子了。父亲哼哧哼哧半天说，少喝点呗，慢慢戒。母亲笑了，下决心督促父亲戒酒。
前年，父亲身体不太好，时不时小住医院，我不放心，好在女儿大家毕业工作了，我扔下老公和家，住到江北小镇，父亲那里。
父母相濡以沫几十年，感情深厚。母亲爱打个小麻将，父亲就把毛票攒起来，每次母亲出去凑一桌时，父亲就递上一叠毛票，笑眯眯地说：“今儿准备输几块啊？不输个几块，别给我包饺子。”母亲瞥父亲一眼：“就盼我输，赢了才给你包饺子。”
父亲是真爱吃母亲包的饺子。我刚回来不久，母亲突发奇想，土豆剁小丁，胡萝卜剁小丁，加上一斤肉沫，盐生抽老抽花椒面葱沫姜沫搭配，放在肉沫上，倒油锅里，油香四溢时，端起锅往佐料上倒，哧啦一声，香味喷发，厨房里横冲直撞。那顿饺子，父亲吃得满嘴冒香，揉着肚子，还不想放筷子。母亲嗔怪地抽掉他的筷子：“过几天再吃。”“看看，看看，你妈舍不得让我吃。”父亲像小孩子告状，满眼委屈。母亲则一副获胜后的喜悦。没想到土豆馅饺子竟然这么好吃，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味道，但就是好吃，我也吃个眼馋肚饱。后来在父亲的要求下，母亲又包了几次土豆馅饺子。
近一年来，父亲几进几出医院。每次住院前，站在小院门口，对母亲说：“老伴，等我回来吃你包的饺子，琢磨好包啥馅的。”母亲挥挥手：“我等着你回来吃饺子，保证不吃重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