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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二姐的恩情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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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3版:文学社区       上一篇    下一篇

记得我五岁时的一天傍晚,二姐放学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给我吃。妈妈问她哪儿来的,二姐说是同学们给生产队复收庄稼得的奖品。我把坚硬糖块放嘴巴里,甜丝丝的,感觉特别好吃。妈妈说:“让你二姐也尝尝。”

眼前这个梳着乌黑小辫,面色白里透红,长着明亮大眼的女孩是我二姐,这是我对二姐最初的记忆。我的大姐在我不记事儿的时候就出嫁了,她在另一个城市生活,很少回来,我对她的印象很模糊。

我说:“二姐,你吃一块吧。”

她说:“我不爱吃糖,你吃吧。”于是我心安理得地把别一块糖也放进嘴巴里,巴砸巴砸吃起来。没过多久,我就明白过来了,这么好吃的甜食,二姐怎么不爱吃呢?是她舍不得吃。

二姐比我大十岁,她的生日比我早一天。每逢过生日,母亲会给我煮两个鸡蛋或咸鸭蛋,一碗面条,作为生日庆贺。母亲说:“你比你二姐有福。”我不明其意,后来才知道,那时生活困难,我过生日时,往往家里就剩两个鸡蛋了,我吃了,二姐过生日就没得吃了。

二姐对我呵护有加,我也很尊敬二姐。但有一次,忘记了二姐怎么惹恼了我,我很生气,拿起母亲针线筐里的剪刀要扎二姐。二姐赶紧跑出门外,我奋力将剪刀扔向她,划破了她的小腿,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她眼睛红了,却没有打骂我,我问二姐疼不疼,她说不碍事。

二姐的宽容,让我很愧疚,后悔不该那样对待她,我的眼泪止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二姐上完初中就辍学了,虽然她还想考高中,但家里缺少劳动力,她就心甘情愿地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了。

二姐劳动很卖力,又勤奋好学,她跟那些一天挣10个公分的男劳力学会了插秧、割麦、除草、种植红薯玉米棉花等农活儿,差不多样样精通,很快达到了一天挣8个公分的水平。从此我家的生活水平大为好转,屋子里的粮食茓(用高粱秆或竹篾编成贮存粮食用的容器)里也渐渐鼓囊了起来,尽管多是粗食,但也能填饱肚子。

除了干农活儿,二姐还帮母亲干家务,擀面条、蒸馒头、炒菜这些技术含量高的活儿,全由二姐包揽了。我有时感觉她忙不过来,就主动帮她洗碗、刷锅、烧火,做些简单的粗活儿。

之后,二姐又学会更复杂的针线活儿,纺花、织布、抿袼褙、糊确子、纳鞋底、做衣服。从此,二姐成为妈妈的好帮手,全家七口人的衣服都是二姐和母亲做的。我穿着母亲和二姐做的新衣服,感到温暖舒适。

从纺织成布到做成衣服,需要大量的时间,白天时间不够用,二姐就熬夜加班。晚上,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盘坐在纺花车前,右手摇柄,左手捏着棉捻,在锭子扯出细致均匀的棉线,棉车“吱扭吱扭”的声音似美妙的音乐,不停地打破深夜的寂静。

在繁忙的劳动之余,二姐通常会在树荫下、煤油灯下,甚至在吃饭的时候,捧着一本小说读,她读得很着迷,有事找她,叫她好几声,她才答应我。

我不知道小说有什么好?我看着她读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感到好奇,有时趁她不在家时,就偷偷地把压在她枕头底下的书拿出来看。书面上写着《金光大道》,我随意翻开一页阅读起来,不能全懂,感觉不好看。就翻看另一本《欧阳海之歌》,我很喜欢,欧阳海的事迹感动我好一阵子,特别是他那不服输的精神,潜移默化地影响到我未来的成长。二姐发现我爱读书,她把借来的书读完之后,都让我读。

我上初三时,国家的农村政策改革,生产队解散了,土地承包到户,我家分了十几亩责任田。父亲常年在外边奔波,母亲身体不好,大哥在外地工作,家中的事务完全着落在二姐的身上。二姐精心打理田里的农活儿,还要养猪、养鸡。到了年底,猪长得肥头大耳,膘满体壮,足足有一百多斤重,我和二姐把它赶到几里外的食品站里卖,猪卖了一百多块钱,办了年货,剩余的给我交了学费。

我考入县里第一高中,高中三年的花费,对于我家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母亲正为这事儿发愁呢。恰巧这一年,县棉纺厂招工,二姐参加考试被录用了。

二姐参加了工作,母亲心里有了着落,不再愁苦叹息:“年好过,月好过,穷日子难过”。

我感到母亲曾经说的话,“你比你二姐有福”又应验了。为了供我读书,二姐省吃俭用,职工食堂的饭菜太贵,她买了煤油炉,从家里拿来面粉、玉米糁、红薯,在地里掐些红薯叶当蔬菜,生活过得很艰苦。一个月二十多元工资,剩下来一半给我当生活费,买衣服。每到周末,二姐骑着自行车到学校,一是把自行车送来,我可以骑车回家,二是给我送钱,我数一数总是有零有整的,一共十二块八。我不禁眼含泪水,二姐却面带微笑,洋溢着希望的光芒。她总是爱说你瘦了,别那么节俭,钱花完了我再给你。

怎样报答二姐的恩情呢?我明白只有发奋读书,考上大学才是对二姐最好的报答。我还算争气,高中毕业,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当二姐面带笑容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带回家时,她没说任何祝贺的客套话,而是买了一包卤肉、一瓶酒,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全家人热热闹闹地祝贺我考上大学。二姐多喝了几杯,面色变得红扑扑的,似乎比自己考上大学还要高兴。

入学前,二姐早早地给我装了新被子,买了新衣服,一个大大的行李包,还有一笔数目不菲的学杂费。

放寒假,我先回到二姐家里,那时她刚结婚。我和她聊到大学生活。我无意间说到有一天早上起来跑步,看到床外的月光明亮,就起床了,在寒凉的月光下,寂静无人的操场上跑了几圈,还没看到一个人影,回到宿舍,天又黑了,黎明前的黑暗真黑,我知道自己起早了。又讲起我们英语专业的,每天要听录音,条件好的同学,自己都有录音机……二姐没说什么,在我返校的那一天,二姐送给我一台红灯牌录音机,又送给我一块夜光手表。听母亲后来讲,这是二姐用自己结婚的嫁妆钱买的。我恍然明白二姐为什么一直推迟婚期,原来是为了供我上学。

为此,我每次想起这件事,心情都无比沉重,仿佛心头压了一块石头,我永远不会忘却二姐的恩情。

因为有二姐的大力资助,让我心有底气,克服了贫困带给我的自卑感,有了勇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让我欣慰的是,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本地银行工作,自己能挣工资代替二姐养家糊口。2000年5月,我应招调入深圳一家股份制银行工作,2010年我负责筹备一家宝安支行,正好需要一位保洁员,二姐退休后没事做,她成了保洁合适的人选。保洁员工资不高,但二姐还是很满意。

二姐在我的单位工作,我经常能看到她,过去的一幕幕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更增添了我对二姐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