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面包”的寓言

日期:05-18
字号:
版面:第A10版:理论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祥夫的中篇小说《风骨》,以一场荒诞的南昌笔会为棱镜,折射出当代文化场域的精神困境。作家朱小耕兼具工笔画家身份,本着以文会友、品酒畅谈的美好期待奔赴笔会。然而,抵达后他逐渐发现,被吹嘘为“空前绝后”的笔会,实为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杂志主编梅西打着笔会的幌子,实欲骗取画家墨宝;驼背掮客黄约汉策划代笔画展;而文友裴航,也在利益夹缝中选择了委曲求全。朱小耕在这场笔会中的种种遭遇,活脱脱就是一出现代主义戏剧的现实演绎。当文人雅集沦为利益交换的剧场,朱小耕在黎明前的面包店完成精神觉醒,三次重复“这是一个很好的面包”的独白,如三记重锤叩响知识分子的精神突围之路。

一、面包的三重奏:从物质到精神的赋格

朱小耕的三次“面包宣言”,犹如一首精心谱写的赋格曲,构成了一个层层递进的祛魅仪式。

第一次,当他触摸到现烤面包那温热的质感时,这一简单的动作,实则是对符号暴力的一次果敢切割。在这个故事里,艺术已然沦为了商业交易的筹码,就像那从未被打开使用过的“飞马牌”颜料;文人雅集也异化为充满算计的利益剧场,比如梅西精心策划的骗局。而此时,面包那实实在在的物理属性,成了朱小耕抵御这种异化的坚固盾牌。

第二次,他将鼻子凑近面包,深深嗅闻着那散发出来的麦香,并再次发出独白。这一次,他成功剥离了“桂花饼”所蕴含的交际隐喻。裴航提议将桂花饼作为伴手礼,这背后隐藏的是复杂的人际交往潜规则与虚伪的社交面具,而朱小耕对面包的选择,则是以一种肠胃政治学的方式,坚定地宣告了对这些甜蜜谎言的拒绝。

第三次,当他将面包吞咽下肚时,味觉的觉醒让他完成了从否定到肯定的精神闭环。面包所散发的麦香,与宾馆中弥漫的墨臭、展厅里充斥的铜臭,形成了鲜明的三元对立。这一对比,构建起了消费时代独特的物象伦理坐标系,让朱小耕在其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坐标。

这种独特的叙事设计,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卡夫卡笔下绝食者的顿悟。然而,王祥夫在创作上有着自己独特的突破。在他的笔下,面包不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食物,它既是朱小耕投向文化工业虚伪面目的有力投枪,代表着他拒绝被同化、拒绝为利益而作画的反抗;又是引领他回归生活本真状态的稳固船锚,通过实实在在地咀嚼面包,他感受到了生活最真实的一面。当卡夫卡的主人公在饥饿表演中逐渐消逝,朱小耕却通过吞咽面包获得了新生,这无疑是东方智慧对西方现代性困境的一次独特而有力的回应。

二、物的起义:消费社会中的“灵光”重现

在消费社会的大背景下,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曾发出哀叹,感慨“灵光”在这个时代的消逝。然而,在《风骨》这部作品中,面包却如同黑暗中的一颗明星,闪烁着未被异化的“灵光”。

这种“灵光”并非来自那些被供奉在博物馆中的杰作,而是诞生于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巷陌中的面包房。现烤面包所具有的即时性,那一句“刚出炉”,仿佛带着生活的热气扑面而来;其唯一性,体现在朱小耕“闻了闻”的个体独特体验之中,每一次嗅闻、每一次品尝,都是独一无二的感受;还有它的在场性,当面包被握在掌心,那传递而来的温度,是真实可触的。这些特性,构成了对文化复制品千篇一律、毫无灵魂特点的彻底反动。

当梅西们忙于制造艺术赝品,无论是代笔油画,还是精心设计的装裱骗局;当黄约汉兜售着“巴掌画”这种充满投机意味的把戏时,面包却以其不可复制的物质性,顽强地守护着最后的本真性。

更为精妙的是,面包所具有的“普通性”,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意义。与传统文人寄情山水的高雅趣味不同,王祥夫通过面包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食物符号,向我们暗示着:抵抗资本异化的力量,并非存在于遥不可及的云端,而是隐匿在最平凡的尘土之中。朱小耕吞咽面包的场景,与八大山人纪念馆里“怎么快活怎么来”的戏谑解说形成了巧妙的互文。当高雅艺术逐渐沦为文化工业的玩物,或许只有回归到生活那最粗粝的质地中,我们才能重新获得精神的自由。这种“向下超越”的独特路径,与阿多诺提出的“在错误的生活中寻找正确的生活”这一观点,形成了一种隐秘而深刻的对话。

三、饥饿诗学:知识分子的肠胃政治

面包在文本中的频繁现身,暴露出当代文人的精神饥饿症。朱小耕对“桂花饼”的承诺与最终对“面包”的选择,构成了一组极具隐喻性的对照。裴航提议带上桂花饼作为伴手礼,这一行为背后是文化交际中常见的甜蜜谎言,更多的是为了满足社交场合的需求,甚至可以用来安抚妻子;而朱小耕选择的面包,则是他自我救赎的诚实食物。这种从对“桂花饼”的承诺到对“面包”的选择,体现出的肠胃政治的转向,深刻地揭示出知识分子从沉迷于“象征交换”,即追求文化资本、构建人际网络、满足虚荣心理等虚幻的符号价值,到关注自身“物质存在”,回归真实生活的认知革命。

从拉康的欲望理论视角来看,桂花饼代表着符号界的诱惑,它是文化资本、人际网络以及虚荣满足等虚幻欲望的象征;而面包则指向实在界的创伤性真实,它代表着生活最本真的一面,是对真实自我的回归。朱小耕三次重复的自我暗示,表面上是简单的话语重复,实则是他突破符号秩序的一次艰难而勇敢的精神突围。当他拒绝为梅西作画,即拒绝参与这种符号生产的虚假游戏,转而选择吞咽面包,进行真实的物质消费时,他完成的是从“能指奴隶”,即被符号世界所奴役、被虚幻欲望所驱使的状态,到“存在主体”,即回归真实自我、掌控自身存在的身份转换。这种独特的“通过肠胃抵达真理”的叙事策略,不禁让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中“牙齿疼痛”的存在主义宣言,两者都通过对身体感受的强调,来表达对真实存在的追求。朱小耕对“桂花饼”的承诺(裴航提议)与“面包”的选择构成隐喻性对照:前者是文化交际的甜蜜谎言(用以安抚妻子),后者是自我救赎的诚实食物。这种肠胃政治的转向,揭示出知识分子从“象征交换”到“物质存在”的认知革命。

四、酵母的启示:慢发酵隐喻

面包的制作过程本身即构成文化隐喻。现烤面包所需的发酵等待(朱小耕特意强调“现烤”),与艺术市场的快餐式生产(黄约汉的“巴掌画”流水线、梅西的“两个月油画学习”)形成尖锐对立。酵母在面团中缓慢作用的生物时间,反衬出文化工业的疯狂加速度。当朱小耕在宾馆房间看见“飞马牌”颜料时感到的荒诞,正是对艺术创作沦为化学反应的惊恐,这些即开即用的工业颜料,恰如预制菜摧毁烹饪艺术般摧毁着创作的神圣性。

在此意义上,“面包”成为慢美学的物质载体。朱小耕最终携带面包而非桂花饼返程的选择,暗示着对“快感经济学”的拒绝。这种选择与八大山人的艺术精神形成跨时空共振——八大笔下翻白眼的鱼鸟,何尝不是对清代文化工业(文人画商品化)的沉默抗议?当朱小耕咀嚼面包时,他吞咽的是时间发酵的力量,是抵抗文化异化的精神酵母。

结语:麦香深处的精神原乡

《风骨》以“面包”为叙事枢轴,完成对当代文化症候的精准诊断。这个日常物象既是批判的矛(刺破符号幻象),也是救赎的旗(指引精神原乡)。当朱小耕在晨曦中确认面包的真实,他实践的正是海德格尔的哲学命题——唯有回到存在本身,才能抵御“常人”的沉沦。

王祥夫的寓言提醒我们:在这个艺术价值通胀、文化赝品横行的时代,真正的风骨不在于清高避世的姿态,而在于像面包般扎根生活。当文化圣殿摇摇欲坠时,救赎可能藏在最平凡的市井烟火里。这,或许正是《风骨》这部小说留给当代文坛最宝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