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古道跫音(2)

日期:05-18
字号:
版面:第A09版:关注       上一篇    下一篇

似乎在草木深处等我来造访。

村中心一群老人在悠闲地晒太阳,聊着日子的长长短短,见我打听山后的古道,一时兴致高涨,纷纷道来,“那在老早是推花车的路,一条条老深的车轮印都有呢。”“山岭上前些年还有一个风雨亭子,可惜倒塌了。”“古道经过村口,原来两边都是店铺,因为山体滑坡拆迁了,开辟成菜园了。”

热心的老李带我去村口看店铺旧址,我发现当年的墙基痕迹还在,埋在泥地里有着年代感的青砖顽强地露出半截,像是在诉说往昔,每每天色已晚,当年住店的、行令猜拳的,也是热闹了一方山村,今已荡然无存。

老李回忆,双合村的店铺排列在两旁,都是那种有木门板的样子……老李还告诉我,他爷爷在这条古道上推过花车,到他爸爸这一代就不再使用,有了公路、汽车,古道车马稀少,只剩下村民上山下地才走一走,年久失修,已是破破烂烂,荒芜不堪,甚至虫蛇横行。

把耳朵交给翅膀,听见林间传来翻飞的动静,几爿树叶抖落一缕悠远古朴的词韵,洒入憧憧疏影,很快就复归寂寥。走了一段,前面无法再行,不但荆棘挡道,还有不可预知的危险,望路兴叹,不得不原路返还。

沿上分线折返到永平大义桥,沿着鹅湖古道慢慢往北行走,经过北门村、打石坞,绕过石井庵,顾不上去拜谒庵内被誉为“江南第一泉”的“石井泉”,走向山林深处,古道断断续续,或被山洪冲毁或遭人为毁坏而荡然无存,却在一家山庄附近欣喜地发现保存完好的一段,石块铺砌的路面依然透射出经年累月磨出的包浆,泛着悠悠岁月积淀的光泽。

轻轻走过,生怕踩坏了如此美好、珍贵的遗存,缓缓行走在绵延通往山里的古道,没有西风、瘦马,却有小桥、流水、古木。溪流不分昼夜低吟浅唱,小桥拍打着古老的节奏,我索性在树下的桥边席地而坐,山中无人家,时值初冬,远远近近的田野袒露出大地的底色,散发泥土的芳香,蓄积力量等待来年再创“鹅湖山下稻粱肥”的辉煌。

树下的石桥是由两块条石铺成的,连接溪流两岸,中间有一条宽大缝隙,每一块石头上都有深深的车辙,恍然间我听到了“吱吱嘎嘎”的车轮推过的声响,那是从千年前逶迤而来的音符,缭绕不绝,鹅湖古道演绎了多少这样韵味悠长的绵绵乡音,我沉醉在这荒山野岭,有一条古道作伴,不觉寂寞。

眼前幻化出一幅散发明清气息的长卷,粗布短衣者、长袖飘飘者,推独轮车的、挑担的……络绎不绝。站在古道边,看着昔日来来往往的商贾书生、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或肩挑背驮,或打马而过,有的神情闲定,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汗流浃背,人生百态,在古道上彰显无遗。试图上前与他们交谈,他们却说着“之乎者也”的古语,我不知所措。恍然间,发现是幻觉,暗自好笑。

我总在想,假如穿越到那个时代,不知我是其中的哪个身份?我愿意是一名掌握了某门技艺的工匠,或者书生士子,在长亭外劳作、在柴门读书,过着男耕女织、耕读传家的平常生活。

又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流不紧不慢地流淌,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些许生机。我坐下来倾听,听见了阵阵足迹走过的跫音。

我知道,这条古道走过唐朝诗人王驾,走过辛弃疾、陈亮、朱熹、陆九渊、陆九龄,走过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清代大戏曲家蒋士铨,以及《鹅湖讲学会编》作者郑之侨,还走过状元刘辉、费宏……他们在哪一块石头上歇息过呢?古道犹在,石头不语,人已远去。望着消失在丛林尽头的古道,一丝淡淡的怅惘在胸中涌动。树叶婆娑,像是平平仄仄的韵律,他们一路吟唱诗词歌赋,不知留存下来的哪一首是在赣闽古道上产生的?行走赣闽古道,我依然感受到,年年岁岁,“家家扶得醉人归”的丰收景象和浓郁烟火。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连四纸、河红茶、武夷山货引来八方客商。这条古驿道,走过山西的茶商、纸商,走过天南地北的商旅,或许还走过蓝眼睛的欧洲人,“哇啦哇啦”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语,夸张地打着横斜树枝一样的手势。

这条古道想必曾经过兵走卒,上演了硝烟滚滚、战马嘶鸣,盘桓山中,沿着古道寻找驿站、马厩、路亭,喧嚣远逝,一幕幕历史的画卷灰飞烟灭,徒留空蒙山色,古驿道留在时间的容器里逶迤。与之走向一致、相距不远的上分线迅速跃出,成了过往行人的首选。

不说脚踏古道无数,却也披阅古道不少,上溯秦汉,中有唐宋,下及明清。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叩拜赣闽边界横穿武夷山脉的云际关,一路就留下了秦汉古道的遗迹,见证了秦时明月汉时关。所谓古道,都是先人们踩出来的,后来走的人少了,便又复还大地,归于沉寂。

现代公路建设异军突起,纵横交错,车轮滚滚,古驿道日渐式微,便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遗忘也是一种保护,曾经的通衢大道,而今车马人稀,旁落荒山野岭,不再维护、修缮、铺筑,任凭自生自灭。

每一次遇见荒郊野外的古驿道,支离破碎,蓬头垢面,遮蔽在岁月的风尘里,我的心都会揪一下,真想还原它的本来面目。面对青山,唯有默默凭吊,方能平复失衡的内心。

古驿道,像个谦厚的老者,以卑微的姿势,横陈在大地上,少有人问津。古驿道,是不可移动的文化遗产,是一首连亘不绝的诗篇,是抵达远方的诺言。轻轻地走过,我想捕捉它铺陈在大地上的记忆,聆听那密集无序排布的鹅卵石蕴藏着来来往往的故事,清风从耳畔吹过。

古驿道,蔓延岁月的流转,承载了千百年风霜雨雪,承载了人世间悲欢离合,用足印叩访,也是一种致敬。

重走古驿道,在足印碰撞足印、足印叠加足印中追溯千年云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