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毛
众多的植物花草中,柚子花,是我喜爱的一种。
柚子花,就像乡野的村姑一样,虽然常见,但是吸引着我。
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看起来形状相似,实则纹络不同。故而,柚子花在众香国里,内里的气息,同样是独一无二的。
玫瑰有玫瑰的甜郁,梅花有梅花的馨香,月季有月季的迷澜,而柚子花有柚子花的深重。
每年3月,各种花都像看好了天气约好了日子似的,一起来赶集,奔赴一场盛大的花事。它们争先恐后,竞相登台亮相,桃红李白菜花黄,凌霄橙色鸢尾紫。端的是色彩鲜艳,姹紫嫣红,千姿百态。
柚子花的绽放来临,在未开将开之前,仿佛射出了无数枚绿色的小子弹,那是它向大自然鼓起的无数小心思。藏掖久了,忍耐久了,悄无声息,一夜之间,无数小心思把子弹头的绿壳冲撞而开,散裂成了4瓣白色小花。和杏花、梨花一样,成了白色系家族中的一员,更添洁白,纯净。
杨绛先生有高见:“花有花期,人有时运,要努力,但别着急,繁花似锦,硕果累累都需要过程。”是的,只要花期一至,柚子花也不管不顾,按照自己的生长逻辑、自然法则,兀自开放。
柚子树常年披着一袭碎绿大氅,只待春天,才稍稍打扮自己,绿氅之中,缀饰上白点,密如天星,犹如洁白的小精灵探出头来,热烈、繁复,成就一件天然的碎白花绿衣。
洁白的小精灵,满腔心事,暗藏不住,整日整夜,倾诉衷肠。心事发散成无尽的浓香分子,铺天盖地,声势浩大。潮水一般,把人们的鼻腔淹没,简直让人窒息,欲罢不能。
山乡村民,家家户户都会种一些花果树,田间地头,场院墙脚,房前屋后,是花果树的立足之地。春能赏花,秋可品果,既能悦目,又有果腹,自给自足,经济实用,历来是乡民的朴实生存智慧。尤其多子多果的树木,寓意喜庆,深得乡民的喜爱。那是一种原初的信仰,古老的膜拜,一代一代传承下来。
隔壁二奶奶家,场院西南角,就有一棵柚子树。树干暗灰,枝叶暗绿。什么时候有这棵树的,年幼的我们,不得而知,仿佛它与生俱来。
每年春天,柚子花开得汪洋恣肆,兆示着它们的子孙兴旺,后代繁盛。一到中秋,我们就能吃到二奶奶送给的柚子。肉质白瓤,水沃汁丰,酸甜泛津,甚得我们赞口。春天的柚子一旦花开,便成了我们秋天的念想。那一朵朵素洁的白花,便幻化成一个个的柚子。看着想着,想着看着,腮帮子不由得鼓起,喉结不停地上下蠕动,味蕾上就有了柚子的酸甜。
不知为何,二奶奶一直膝下无嗣。那不是吾等小孩考虑范围。只要每年中秋,能吃到她家的柚子,便是我们的头等大事。一次,少不更事的我端起柚子啃着,好奇嘟囔了一句,大意是二奶奶怎么没有自己的孩子呀。母亲用玲珑样的眼睛,瞪着我,“小孩子,懂什么?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一咋舌,一溜烟跑了,生怕嘴边的柚子会离我而去。
花茂子多的柚子树,与它的主人二奶奶成了鲜明的对比。后来吃到美味的柚子,渐渐长大的我,嘴里是甜的,心里有时是似有若无的酸。
比二奶奶大十多岁的二爷,85岁离世之后,柚子树便成了二奶奶伶仃孤独的守望。那些无尽的小白花,便成了二奶奶暗夜里无处诉说的心事,任其自生自灭,花开花落。
每个晨光,每个暮昏,我都要到柚子树下走走。
一阵阵风过,几番番雨淋,柚子树下落英铺地,积了一层厚厚的小白花。自来处来,自去处去,柚子花来自尘土,复归尘土,化作春泥更护花。
柚子花每年开得旺盛,不是得益于它的低调,低到尘埃里的姿态吗?
二奶奶95岁高龄辞世。寡身一人的日子,柚子树也是她最好的陪伴。柚子树在,我们就会围着柚子树转,围着柚子树转,也就是围着二奶奶转。二奶奶也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二奶奶走后,场院西南角的柚子树什么时候没有了,我们也没注意。是老死了,陪二奶奶去了,还是人为地砍掉了。从无人提及。
以后看到柚子树,我就会想起二奶奶,那空洞的眼神,一如她门洞敞开的老屋。里面,进了许多陈年旧事。
圣人告诫我们,要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于是,我谨记遵循。曾有意拾起掉在地上的柚子花,放在眼前,近距离观察过它。只见一根细针管样的嫩茎,托举着4瓣绿萼,绿萼上附着4瓣雪白的花儿,中间是嫩黄色的花粉,围裹着黄绿的雌蕊。在油亮翠绿的叶子烘托下,朵朵白花格外耀眼醒目。
我总是喜欢在柚子树下,用鼻孔搜寻独特的花香。那气息有时是似有若无,更多时候,是浓烈、深重的,沁人心脾,呛人肺腑的。尤其是有阳光照耀,香气分子和光同在,在阳光中舞蹈。在光中,处处是香浓分子活跃的身影。而不像雨后,那潮湿的水汽,硬生生地把香气分子,压低了,按住了,让人尽量张开鼻翼翕动,才可与之亲密接触,享受它的芬芳。
蜜蜂、蝴蝶是柚子花的追求者。它们,总是在上面兜兜转转,互相比拼着耐心和技艺。采用的手段无非是闻、靠、吻、吸等,闻到了花香,靠上前去,与花蕊进行亲吻,吸取花蕊精华。情之所至,一往而深,彼此投契,蜜蜂是恋爱高手,总能获得柚子花的青睐,最终修成正果,收获甜蜜。
在繁花的春天,若是遇到柚子树,我总乐意特地靠近,用鼻腔容纳柚花的浓香,脑海里总会闪现二奶奶场院的柚子树。那是我一生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