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云在,情致雅意,和美食和景致,相互交融,转眼到了春天。
大白菜下来了,茄子、土豆尚未老去。每到冬天的时令,我都会在各地的旅行中,山川湖海,城市乡镇,逐一寻找味道的节气藏身处,在行走中发现我喜欢的美食。相比较那些星级酒店和浮华都市中的大饭店,我更偏爱乡村土菜、街边摊,胡同巷陌里的小馆子,或者是类似的小馆子。虽然,近年来,旅行人数激增,独家宝藏小店难以隐藏,可是,我还是会去寻找偏僻的一隅。因为这类小馆子都让人有内在的一种平静与安宁,无论是食材本身还是菜品,都能够更接近朴素的本味,也更靠近我喜欢的老味道。只是,当下里这类小馆子已然鲜见了。
四季蕴藏着不一样的节令,节令中又藏着不一样的味道。食物与时间合理搭配的结果,形成了饮食的地域和气候的特质性元素。正因如此,食材和地域,物产丰饶,令人心动。
我怀想二十四节气里的味道,从冬天到秋天,从眼前向前追溯,似乎看得见,节气里当地的农家开始做过冬的香肠。在绍兴的安昌古镇,就是浅冬之际,我曾经问过当地的居民,为啥非得冬天才做香肠,当地居民说,冬天的时候,气温干湿恰如其分,水分也是得体,做出来的香肠不会霉变、口感适宜。都是为了准备年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易于储存才这样做的。紧随其后的是冬与春交界的时节,记忆中的行旅处,食材和节气总是相互对应的。黄山是世人皆知的名山,黄山周围食材的吃法做法,多为文人墨客所熟悉。令人怀念的依稀记得有土菜、臭鳜鱼、石蛙和石耳。呈坎是理学大家的故里,村前的八卦池和巷陌中的毛豆腐历史悠久,篁岭是宋代就有的山上村落,古朴雅致,我去的那年,还不像今日这般繁华与喧嚣,人少,在村落的红豆杉古木和老屋边缓缓行过,雨天,对,冬日的雨水,温润中更多了的是清凉和清醒,在一户人家简陋的屋中,坐一把矮脚竹椅,食篁岭的一种苦果子做的豆腐,则让有些寒冷的身体带出来不一样的温意。和这种感觉相近似的是去婺源,当地的荷包鲤鱼,汽糕还有徽州野菜,别有一番滋味。笋类自然也是少不掉的。无论是凉拌生吃还是红烧,加入不同肉类禽类河鲜,都有一卷画陡然打开时的惊艳和赞叹。同样在冬季,我还去过湖州的南浔,桐乡的乌镇,南浔的江南古桥边,我坐在靠窗的小馆子里,和老板娘说起他们家这几代人传下来的小馆子,说起他的祖辈和徐迟先生的交情,不免有唏嘘之感,小莲庄的书楼远去在历史的烟尘中,可是盘子中花云锦的清爽和蔬菜独有的香气,弥漫了我多年以后的记忆。
云水居停,二十四节气里,食之意趣和景致,若水墨相互交融,以挥毫转眼间就到了春天。香椿、刺嫩芽、山芹菜、山菠菜、猴腿都下来了。我这个时候,特别的钟情于盛京的吃食。寒意尚未老去。每到春天的时令,我都会到菜市场走动,到周围的乡野集市上闲逛,倘若发现,有好的野菜山菜,就会买上一袋子,回家洗干净,自家烹饪,有的菜常见,有的菜却百寻难觅。
山蕨菜、柳蒿芽,都不大好找。做起来却很家常。
做野菜山菜的馆子不大多了。这就形成了两个极端。一种是农村的土菜馆子,一种是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酒楼。
土菜馆,农家菜是接地气,大酒楼是回归自然返璞归真,其实,售卖的都是一个概念,只不过,这里面的价格,相差悬殊。
山珍与河鲜,都是遍布街巷,时令的食材,供养着不同的美食家们,新生代和老字号交替出现后的局面就是相互触动,传承和守旧,畅想和怀念,都是在这一字句一格局间吞吐,收放自如者,会赢取食客的赞叹,故步自封和偷工减料的人,则有落寞伤春的出离之神色,仿佛,这不同时节里,食材自身里就藏着古今的块垒和不屑。
柳蒿芽,槐花饼,开河鱼和秋天羊,所有的食物,都是因为人的口福和味蕾,绽放着不同的姿态和鲜味。饺子、馅饼、面条,各种馅料和浇头,都和食材相辅相成。只是,无论乡野农家菜还是酒店的时令鲜,都要有机缘,才能吃到尝到的。
四季蕴藏着不一样的节令,节令中又藏着不一样的味道。
夏天的花与河鲜,秋天的螃蟹在怀念的文字中低头,遥想一下,江河湖海的鲜味和山川之中捕获的野味,对着夜晚的星子,和草木的清香之气,文字里纸张上的味道渲染与时令遥相辉映。难怪,张岱在夜航船中的闲谈、袁子才的随园笔记文字中,美食美味,穿越光阴和流年,并不遥远。人和美食,驱动着不一样的光影和命运。也难怪苏东坡的文字中,美食的影响力,并不逊色于诗词。
从现代人的视角观望,古人的社会活动与食材和味道,也是相对应的。古时的缔姻、赛社、会亲、送葬、经会、献神、仕宦、恩赏等活动,操办丰盛的宴会,极尽铺张之能事,还具体体现在他们对时鲜食品的追求上。宋代皇亲贵戚于二月(一曰“中和节”后的次日)有挑菜的风俗。如《武林旧事》卷二《挑菜》载。一直到明清时代,京师民间出现了洞子货,一些嫩黄瓜和绿叶青菜出现在宫廷和大户人家的餐桌,食物和节气的亲密度中,才逐渐淡去。而在传统文化中,节气与食物与人,却依旧有着固守着的心念。吃食即是吃时,方不辜负二十四节气的搭配和腔调。不时不食,节令和气候,食材和时间,吃食与吃时,都是我们最大自然最尊重的诚意表达。
人和美食,人文的意义,驱动着不一样的光影和命运,难怪苏东坡的文字中,美食传播的影响力是那样的巨大,以至于冠名东坡的肉、肘子和鱼的菜肴,各地都有,我相信,自然节气里的苏东坡,是了然这一切的。
二十四节气,味道起处,自是故乡的一瞥惊鸿;食材和光阴的吻合兼顾这旖旎和温婉,更近似恰当的注解和背书。
味道藏在节气中,藏在城市乡土的热爱背后的字眼里,清浅妙曼地嵌入了绵软悠长的味蕾回声,可能是每个契合着节气吃食的人对时间和世界的凝视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