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井在离郢子三里开外的野地里,几条土路通向它,顺着路理,就能理到一个个村庄,和飘着炊烟的家户。
井是口古井,青石的井栏勒有一道道深深的绳痕,这是岁月呐。
砖井是别于土井而言的。土井浅显,没石拦着,水从土里渗出,水清澈,有鱼游动,只是水有股土腥味。砖井不同,水是从地底岩石里冒出的,水清冽,有甜香。塘水也是能吃的,可塘里有飞禽走兽生活,水被搅乱,不好喝。在村子里,砖井水好于土井水,土井水强于塘水,这是都知道的。可塘在眼前方便,土井远些,砖井更远,村里人就近取材,大多吃塘水,讲究点的用明矾打打,不讲究的,渴了,捧着塘水就喝。村子里流行一句话:不要紧(井),吃塘水。似乎是种态度。
黄凯家却是一年到头吃砖井水的。黄凯家的井水都是黄凯挑的。
黄凯一早一晚挑水,两个大大的水桶,把桑木扁担压弯了,也把黄凯的肩膀压宽压厚实了。
看黄凯挑水是种享受,两个水桶在扁担头上下跳跃,扁担也在肩上游走,左右换肩灵活得很。老人们爱指着黄凯挑着的担子说:学学吧,左右换肩,上下颠动,省力呢。
黄凯是天刚亮就挑着空桶去砖井的,扁担头上吊着一圈井绳。井绳是用来扯水的,井深绳长。绳子拴在桶梁上,缓缓将桶放下去,急不得,如猛地放下去,会把桶底给冲撞掉的。
井绳是黄凯专门搓葛成的。黄凯从野地里拽来苘麻,在水里沤过,撕下皮,晒干,再用力搓成大拇指般粗细的长绳,隔上二三尺打个结,一条结实又不割手的井绳就完成了。一条好井绳用起来顺当,上百斤的一桶水扯起来不伤手。黄凯把井绳看得重,井绳就是用来扯水的,绝不作他用。村里有人来借,也是跟着屁股要回。
黄凯一路小跑到砖井边,先是伸头向井里看上一两眼,看自己的影子在井里漾呀漾,怕井里有杂物呢,砖井在野外,是在路边,大路朝天,事往往会发生在井里。有过故事,抗战年间,砖井里藏过抗日战士,鬼子、汉奸向井里开了九九八十一枪,抗日战士皮发没损,砖井立了大功。不过,井里淹死过小鬼子,是人把小鬼子塞下去的。小鬼子报复,在井里扔了手雷,炸坍了半边井,后来抗日队伍帮忙,把井修好,井水反而更是涌了。井知好歹,泉涌好人。
进井里的桶半漂在水上,黄凯抖抖井绳,让桶漾满了水,之后,一下接一下地扯井绳,桶上井口,才用双手拎起,稳稳地将水放在井台上。
扁担上肩,黄凯迈开了步伐,两桶水就在扁担头颠上颠下。水桶里是备有筷子的,要是夏天,黄凯还备有葫芦瓢,筷子或葫芦飘浮在水面上,水不会溅出的。井水精贵,溅出了岂不可惜?
二梅是因为黄凯挑水而认识黄凯的,二梅见黄凯一早一晚挑水,知黄凯家是吃井水的,吃井水的家错不了。
一个傍晚二梅在砖井边堵住了黄凯,看黄凯扯水挑水一气呵成,心就跳得厉害。临走时二梅撂下了一句话:让人上门提亲。黄凯扁担上肩,少有的让水桶里的水溅出浪花,浇在了田埂的野苜蓿上。
随后的日子,常有人看见,黄凯井边打水,二梅在一边帮忙,还看见黄凯把水挑向自家郢子外的郢子。
到了夏天,黄凯一早一晚地挑水,中间加了一趟,中午时分再挑一担水。
黄凯挑回的水,多放在郢子中央老榆树下,老榆树的阴凉没老槐树的阴凉大,但老槐树上有槐蚕,会拉下一粒粒屎,黄凯怕井水被污染了。夏天炎热,孩子们都喜欢凉凉的井水,就趴着水桶喝。孩子们馋凉,却见水面上浮着草棒和稻壳,就用嘴轻轻吹过,把喝井水的过程放松、放缓了。
也有男男女女来喝水的,桶中浮有葫芦瓢,拿起“搲”水,连草棒稻壳也“搲”起了,还是得吹,把浮沫吹开了才喝。
黄凯坐在树荫下,“呵呵”地笑,待喝水的人散去,才悠悠地把水挑回。
草棒和稻壳是黄凯挑水半途中,故意抓了把放上的,草棒和稻壳不脏。
二梅嫁给了黄凯。黄凯还是天天挑砖井水,春夏秋一早一晚挑,夏天加一趟。
二梅不解,夏天中午的水,怎就抓把草棒、稻壳放上?小气,怕人把水喝多了!黄凯就傻笑:怕啥!水凉,大热天,喝急了伤身。二梅不吭声了,把黄凯的肩膀揉了又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