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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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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客(外二篇)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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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春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向阳草暖》等。曾获安徽省社科奖(文学类)、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等。

刘爷喝了一辈子茶,但不讲究,粗茶、细茶来上一壶,自己喝,也顺带着让人喝。

刘爷在集头上开了个茶庄,为自己喝茶,也为别人饮上一杯。

集头不大,可是曾经显赫过,晚清时起过淮军,出过大名鼎鼎的刘铭传。刘爷就是刘铭传的后裔。说起刘铭传,刘爷有许多故事,这些故事也是适宜喝茶的。

刘爷开茶庄是自己喝茶引起的。成年了的刘爷没啥爱好,就喜欢喝个茶。集头叫井王,离山不远,山上有野茶树,采叶揉制为茶,能去水中土腥味,刘爷上瘾。再后来,刘爷去了几次深山,采购了几次茶,就迷上了深山茶,一杯在手大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好茶共品,刘爷大方,因此爱上大山茶的人就越来越多。刘爷受启发,干脆开了个茶庄,自饮他饮都有了。

说是茶庄,实际上简陋得很,临集头街道两间房子,十来只铁皮桶,外加一二十四卯朝天桌,四条长条凳,桌上摆着两把茶壶,一大一小,外加碗、盏,就是茶庄的全部。铁桶是用来放茶叶的,桌子、凳子是茶客喝茶用的。

两把壶有讲究,大壶、小壶都是祖传的,说是刘铭传出征台湾的前夜,和众乡亲告别,喝了大壶茶,又喝小壶茶,舍不得放杯子。大壶茶是柳芽茶,小壶茶是井王山茶,刘铭传都喝得香甜。

刘爷茶庄的桌子上常年泡着两壶茶,和刘铭传时不一样,大壶泡的是井王山茶,小壶泡的是大山茶。桌上的茶,路过的人都可喝上一杯。大壶茶用碗,这解渴。小壶茶用盏,大可细细品尝。

刘铭传的保台湾的故事,刘爷讲得多,大多是从两把壶说起。壶是泥壶,烧得有看头,上面点点梅花还在开。刘爷背刘铭传的《题画梅花》诗:圈圈点点又叉叉,顷刻开成一树花。要问梅花是谁画,大潜山下刘六麻。喝茶的人和刘爷都笑,茶就喝得更加有了滋味。

刘爷茶庄的生意不错,买茶人大都不知多少次喝过大壶、小壶的茶,算是喝服了,喝出滋味了,加上刘爷的茶价格公道,又是刘爷从深山背回的,买别处的茶,哪有刘爷的茶喝得舒心,光放心是不够的。

茶庄生意好,刘爷家的日子就好过。好过的日子也有难事,不知咋的,刘爷的老婆刘婶一连串生了五个女儿,之后不敢生了,怕生下还是丫头。刘爷表面上不吭声,但一杯杯浓茶地喝,还是让人看出苦闷来。刘婶责怪刘爷,怪刘爷喝茶喝多了,硬把一个个儿子吓跑了。刘爷从没责怪过刘婶,刘爷知道生儿生女决定权在男方。

刘爷苦闷过一些年,随着五个女儿的长大,心劲也就缓过来了,一到春天,就拉着五个女儿上山采茶,井王山上的野茶,正合着女孩子采呢。刘爷把井王山茶叫做五女茶,女合着“宇”音,刘爷的五个女儿名字上都有个宇字,比如大女儿叫燕宇,五女儿叫跃宇。五女采茶,交给刘婶揉制,再由刘爷泡了大壶端上,很有些妙意。

“五女茶”刘爷一定是用大壶泡的,叶子放得足,茶汤醇厚,苦中带着甘甜的余味。井王人爱喝,周边的人喝过,总是要当回头客,要买上一些,刘爷却一再回绝,说:山里的树叶,喝便喝了,口渴喝点水,哪有收钱的理。刘爷大气,爱喝,包点去。

刘爷率五女采茶成了茶庄大事,年年不误,五个女儿也高兴,山里好玩的好看的多,山花灿烂,五个女孩藏在花丛里,谁也找不着的。五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乖巧,刘爷反过来庆幸,中间要是有两三个儿子,还不知是怎回事。

五个女儿都飞了出去,去了省城,茶庄只剩下刘爷和刘婶了。刘爷和刘婶是可以去省城的,刘爷不愿意,说:茶客怎办?好多老主顾,惦记着茶庄呢。刘婶离不开刘爷,刘爷在哪,刘婶就在哪。

三月天,下了场桃花雪,井王的街道上少有行人。刘爷还是沏了两壶茶,一壶“五女茶”一壶深山茶。刘婶问:雪大,有人喝?刘爷望着飘落的雪,说:桃花开,缘吧。刘爷有些答非所问。

真的来了茶客,脚印深深浅浅进了茶庄。来人自我介绍姓陈,要喝上一壶热茶。刘爷心喜,好明亮的小伙子。忙把两壶的事和小伙子说了,小伙子一把拿过大壶,竟用起了盏子,一盏盏品尝起“五女茶”来。茶汤在盏子里荡来漾去,厚重的醇香把小伙子推了个踉跄,小伙子一个劲说:好茶,好个五女茶。

刘爷目送茶客小陈没于风雪里,小伙子雪地里的脚印中朵朵桃花开。

春满了,又是五女采茶时,不过这次除了五女,还来了明亮的小伙子茶客小陈,要和刘爷一同采茶,大姐燕宇对刘爷介绍,小陈是五妹跃宇的男朋友呢。

刘爷大惊,说:当茶客,先行考察呀。

小陈指着井王山中野茶,说:多好的茶,我要在这里当一辈子茶客。

刘爷说:好呀,茶客好呀。

跃宇悄悄对刘爷说:小陈是研究茶的,他要开发“五女茶”呢,心大。

跃宇说的悄悄话,四个姐姐都知道,井王的山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