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兰
当我把防盗门拧开时，送餐的外卖员和我都在那一刻石化了。我硬生生地把那声惊呼压在喉咙下面，而他也尴尬地把打包的鸡汤拎在手中，好半天才把它递到我的手中。
我把他送过来的鸡汤放在餐桌上，愣神了好半晌。
这个外卖员是我的表舅林玉刚。他和我母亲是姨表亲，关系曾经非常亲密，后来却因为一些事情变得形同陌路。但在我小时候，他曾经给我买过玩具，还买过不少好吃的小零食，因此在我的童年、少年记忆中，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表舅。
林玉刚出生在农村，家庭比较贫困。我母亲则住在小镇上，外公外婆都在镇上的工厂上班，手头自然宽裕一些。他们曾经在同一所镇上的高中就读，母亲比他高一年级。那时外婆时常会给林玉刚送点鱼汤、肉丸，为瘦弱的他补充一下营养。有时林玉刚还会到母亲家打顿牙祭，母亲也很照顾这个勤奋好学的表弟。
高考时，母亲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医科大学。一年后，林玉刚考上了省城的一所政法大学。他们那时踌躇满志，觉得考上了大学，就是跳出了农门，从此会前程似锦。
上大学时，母亲和父亲相识了。那时父亲已经在一个县级市政府上班，被单位派出在另一所大学带职进修。两人相恋后不久，母亲面临着毕业分配的问题。当时以母亲优异的成绩，完全可以留校。然而这个名额被更有背景的同学抢去了。外公外婆也没有什么门路，在省城医院找一个对口工作根本不可能。几经权衡，她只能选择到父亲所在城市的人民医院去上班。后来她和我讲起自己的这段人生经历，还是流露着遗憾和不甘。
林玉刚后来同样遇到和母亲一样的分配难题。他在大学时有一个女友，名叫吴曼倩。一个长发披肩，长相清丽，看起来诗情画意的女孩。最初的感情总是真挚热烈，相恋的日子充满浪漫与美好。母亲曾经和他们一起吃过两顿饭，她对吴曼倩的印象很好，觉得她是一个才情美貌兼具的女孩子。
然而，这场相恋最终因为毕业分配而劳燕分飞。生活自有一种严酷的法则，会在不经意间打碎纯美而脆弱的情感。最初是林玉刚有了变化。他不仅成绩优秀，看起来英俊倜傥，还是大学篮球队的主力队员，这样的男子，当然会赢得一些女生的青睐。其中一个女生更是公然向他表达这份欣赏。这位女生名叫袁媛，名字与整个形象大相径庭，身形健壮，粗眉大眼，并非林玉刚所心仪的那一类女生。但是当听说她父亲在省司法系统是一位能呼风唤雨的人物时，林玉刚无法断然拒绝她的邀约，他开始在吴曼倩和袁媛之间摇摆不定。
吴曼倩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女子，很快她就意识到林玉刚的反常，继而也明白林玉刚为何反常。她老家也在一个小县城，父亲是一个老师，母亲在一家企业上班，她也面临着毕业分配的难题。没有良好的家世背景，一般的大学生都难以找到好的工作岗位，大多只能回到原籍，托亲靠友才能找到接收的单位。她是内心高傲的女子，所以主动提出了分手。林玉刚虽然心存内疚，但理性的他还是选择了顺水推舟，他觉得男人没有工作，没有事业，其它一切都是空谈。在关键时刻，他只能舍弃爱情，去争取生命中的“熊掌”。
林玉刚后来如愿以偿，分配到了省城某区属监狱上班。他很快和袁媛结了婚，生了一个男孩，日子看起来幸福、美满。林玉刚逢年过节回老家时，都会过来看外婆，他还记得当年外婆对他的照顾。
外婆偶尔会和母亲拉家常，说起林玉刚在家里根本没啥地位，那个袁媛太强势，他父母想去省城林玉刚家看看孙子，袁媛总喜欢甩脸色，说话夹枪带棒的，就不太敢再去了。
那时林玉刚和我家还有来往，我父亲在政府部门工作，母亲在医院上班，彼此间没有太深的阶层鸿沟，他心里有什么憋屈事，也想找个能贴己的表姐倾诉一下。
林玉刚在丈人的提携之下，在仕途上逐渐得到升迁，在他38岁那年，已经成为省城某区属监狱的监狱长。到了这个位置上，自然是吹捧阿谀之声不绝于耳，请客求告之事纷至沓来。
听外婆讲，林玉刚俨然成了老家的红人，有些家里犯事的，到处投亲靠友找到他，希望能得到减刑、关照。他当然也帮了不少人的忙，利益输送也是免不了的。他家的老屋已经翻新成了一幢三层楼高的别墅，装修得极其高档，乡邻谈起他，都是既妒忌又羡慕的口吻。
“我觉得玉刚这样下去比较危险，越有油水的地方越容易摔倒。”有一次母亲回娘家后，回来和父亲讲起林玉刚的事情，有些忧心忡忡。
父亲有些淡然地说：“这种事情现在太多了，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很难听进去逆耳忠言，何况你又不是他的亲姐姐，操心过多无益。”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弟，看着他这样下去，如同玩火，总怕出什么祸事，不劝劝他于心不忍。”母亲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溢着担忧。
自此之后，母亲总思谋着怎么把林玉刚约到家里来劝劝他。没想到他主动打来了电话。说有点要紧事必须要母亲帮忙。
看他很急切的样子，母亲让他直接到家里来谈。省城隔我们所住的城市也不过50多分钟的车程，很快林玉刚就开车抵达，这次他还带了一个20多岁的女孩子登门。一看到她，母亲就有些呆住了，这个女孩和当年那个吴曼倩太像了!那个长相简直如出一辙。
林玉刚讲了和这个女孩陈璟相识的缘由。陈璟的父亲是下面一个县级市的房产开发商，开发了一个楼盘，没想到出了工伤事故，吊车摔下来，砸死了两个工人，楼盘卖不出去，银行贷款无法偿还，最后被告上法庭，被送到监狱服刑。为了给父亲减刑，陈璟在旁人介绍下，找到了林玉刚。看到这个女孩和初恋女友如此神似，林玉刚心有所动，尽心竭力地帮忙。陈璟非常感激，两人关系渐渐亲密。而长期和妻子面和心不和的林玉刚也很享受这份迟到的激情。
然而激情带来的后果却让他们惊慌失措：陈璟怀孕了！他只有来求母亲帮忙，化解这个危机。
母亲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帮助林玉刚处理危机之后，母亲曾经和他有过一次深谈，规劝他能悬崖止步。但林玉刚对此不以为然，辩解社会风气就是如此，自己如果过于严正，反而会遭遇排挤，他反倒认为母亲过于多虑，不合时宜。看到林玉刚的态度如此，母亲有些心灰意冷，两人此后的关系渐渐疏远。
过了好几年，父母偶尔得知林玉刚的消息，仍是他升职加薪，被众人在“围猎”追捧。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有一次，父亲的一个好友来求告母亲，说自家一个亲戚在省城服刑，正好在林玉刚所管辖范围之内，希望能得到关照。母亲拒绝了，说自己和这个表弟已经好多年没有往来，说话也不顶用的。
直到五年前，母亲突然接到外婆的电话，告诉她一个消息：林玉刚因为贪污受贿，已经被抓起来了，而且被关押在外省办理。
接到电话后，母亲心中五味陈杂。平心而论，后来虽然和林玉刚断绝了来往，但心中还是对他有一份难言的牵挂。明知以林玉刚的种种行径，终有一天，恶报会来临，但是当惩罚终于到来之时，母亲还会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心痛。曾经那么纯朴阳光的少年，曾经那样意气风发的青年，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堕落，成为令人不齿的阶下囚的呢？
林玉刚被羁押期间，母亲曾经给袁媛打过一次问候的电话，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电话那边的袁媛语气平板而冷漠，母亲碰了一鼻子灰，便再也没有过问此事。
后来，听说林玉刚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袁媛也和他离了婚。他的儿子此时已经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因为父亲犯罪后对自己的不利影响，颇有些怨愤，平时也很少去探望他。
林玉刚出事后，乡邻间流言蜚语蜂起，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