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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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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文学的劳动美学与奋斗叙事(2)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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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理论       上一篇    下一篇

霞的吊带裙》引起了强烈反响,制衣厂女工邬霞的诗歌《吊带裙》感动了许许多多人。这首诗歌讲述了“我”深夜还在包装车间流水线上加班,完成一道道工序,“我手握电熨斗/集聚我所有的手温/我要先把吊带熨平/挂在你肩上才不会勒疼你……陌生的姑娘/我爱你”,这首诗通过“我”细致地熨烫一件吊带裙,向未来穿着这件吊带裙的陌生的姑娘,喊出了发自内心的真情,传递了一份温暖的情愫,这种情愫在传递过程中,上升为情怀。“生活多艰难,就有多珍贵”,在邬霞的文学世界背后,不仅奔跑着一个为平凡生活而奋斗的女工,而且款款走来一个腼腆内向、乐观向上、充满诗意的诗人。

诗人谢湘南的情怀,则表现在十几年如一日地把目光投向底层劳动者,他曾做过建筑工、搬运工、保安、推销员,他的视角到达处,总有怜悯与关怀,现实主义情怀浓厚。作为“70后”代表性诗人,他的诗歌像一面沿途的镜子一样,对深圳城市化进程特别是社会转型时期所发生的变化和变异,进行真实的现场呈现,他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深圳这座城市的底层精神样本、粗犷的生存经验与情感,他用朴素的感伤与真切的同情,用他的本心和同理心,写出了更踏实、更真实的现代化大都市的底层生活,他的诗句像一根纽带,使我们和劳动自然产生一种联结和信任,让我们与深圳这座城市变得更紧密,更通透。

曾获国际华文诗歌奖的郭金牛曾在富士康上班,他曾被派去安装“防跳网”。不难想象,安装“防跳网”,阻止更多的“少年,某个凌晨,从一楼数到十三楼……少年划出一道直线,那么快”(节选自《纸上还乡》)。他说,“在深圳,我漂泊了将近二十年,从事过建筑工,搬运工,摆过地摊,工厂普工,仓管等工作……一直以来,我对深圳的印象停留在‘他乡’‘工业’‘乡愁’这些词语之上。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是温暖。深圳给予了我温暖,也给我了悲伤。其实,无论多么冷漠的城市,都会有温暖在传递。”毋庸置疑,像郭金牛这样的作家,换过多家工厂,从事过十几个工种,深圳不在少数。他们劳动,写作,在文字中抒发情感,他们试图将自己感觉到的“温暖”,向外延伸,扩散,希望传递给其他劳动者,以心印心,这种“温暖”在劳动者之间传递,这种朴素的文学关怀弥足珍贵。厚圃的小说在表现底层人物时,没有太多血淋淋的伤口,而以包容、谦和、温暖的笔调展开叙事,背后隐藏着真切的人文关怀和无限的温情。正如他在一次访谈中说,“我的周围多是些命如草芥的小人物,表面上看时代的强音在他们那里被简化甚至消失掉,他们成天被鸡毛蒜皮的琐事缠绕着,对生活的束手无策几乎成为生命中的常态,不过也正是他们本身的善恶与需求,他们对生存权利的追求,超越时代意义的对命运的抗争,构成了一种没有立场的立场,它是民间的,是底层的,也是神圣的。”在厚圃看来,社会的压力和生存的挣扎不能代表生命的全部意义,人们需要更多温暖的关爱和抚慰。

我们在吴君、钟二毛、徐东、凌春杰等人的文学世界中,同样可以发现一个作家在劳动者人文关怀上所做的尝试,努力擦亮城市的精神砥柱。《亲爱的深圳》中外来女工程小桂在工厂上班,进工厂后不到两个月手就磨烂了,后来应聘到写字楼做清洁工,使本来细腻、白净的一双手加剧了腐蚀程度,她不得不成天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她的丈夫陈水库却以为她学办公室“小资”做派,冷嘲热讽,心生怀疑。最终陈水库在深圳犯事,想带着程小桂离开这座城市,两人分别时,她脱下了白色的手套,结果令陈水库目瞪口呆:她的其中一只手完全变成暗灰色,指甲差不多没了,剩下光秃秃的指头,有一只指头还在溃烂;另一只手套褪不下来,被流出来的浓血黏住。这双劳动者的手,女工的手——残损的手,消逝的手,沉重的手,被误解的手,承载着作家心中最深重的痛。凌春杰的《跳舞的时装》,写一个农村女孩来到城市,在一个服装设计师的家里做家庭保姆,每次打扫房间看到衣柜中漂亮的时装时都无比动心,幻想穿着其中心仪的一条裙子“跳舞”,后来趁主人不在家时真的穿上这条裙子跳舞,但她内心的忐忑不安也随之而来,直到她回老家结婚时女主人给她寄来了那件裙子,此时她的内心释然了,这种消解城乡紧张关系的“释然”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宽恕,同时这种谅解最初来自于这个女孩子善良纯朴的美丽心灵。钟二毛的小说《死鬼的微笑》,讲述了一个建筑农民工从脚手架坠亡之后,他的老婆从农村来到城市,拿着赔偿金去高档酒楼点最贵的龙虾,住最贵的酒店,去找小姐按摩,而这些事情,都是她为了替丈夫实现生前的愿望,从没来过城市的她,借助一张照片替他消费享乐,以慰在天之灵,最后她在丈夫坠亡的楼下祭奠,她看到了“死鬼的微笑”。外来劳务工不幸去世了,但作家没有直接而猛烈地批判劳动,而是为劳动披上一种别样的色彩,像这样的超越苦难、身份,甚至超越生死的个体生命感受,难道不是一种富有温度的书写,不是一种伟大的劳动伦理!徐东笔下的底层劳动者,捡垃圾的老头、洗脚工、推销员、办公室白领、流水线工人,他们无不张扬着热烈的生活气息,彼此帮扶,拥抱,甚至祝福,构成一幅幅美丽的都市画卷,他说,“许多作品一味地写底层,写痛苦,表达的不过是空洞的悲悯之情,缺少应有的祝愿”。我想,徐东要在文学中表达的,就是祝愿——对劳动者的祝愿,当它真正传递到劳动者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就有可能迸发出无穷的精神力量。正是建构于劳动的情怀和生命的祝愿,新世纪以来的深圳文学矫正了小人物文学、伤痛文学与呐喊文学,呈现出城市劳动生活中一种新的人文图景。

劳动命运:文学的终极追问

文学的可贵之处在于揭示生存状态,追问人生命运。劳动文学,同样要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但可能还要回答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追问“劳动”的命运。为谁劳动,如何劳动,劳动价值几何,劳动的未来命运如何?40多年来深圳的发展历程告诉我们,劳动者的命运与深圳城市的命运紧紧相连,文学依然如此。八九十年代深圳的外来劳务工当中,女工占了大多数,她们成为制衣厂、电子厂流水线上的操作工,她们不清楚也无法憧憬自己的命运,无奈地把自己的身体、精神和命运搁置在时代的河流中,飘荡沉浮。吴君几十年来创作了大量书写底层劳动者的小说,其中有一条重要的主线,就是生活在动荡中继续,劳动却在生活中变化,大多数女性都被动地从这种劳动转换成那种劳动,从此处奔向彼处,从青春走向中年,从身体的衰老走向精神的困倦。

上世纪90年代初劳动者多从事体力劳动,在工厂和工地上为老板打工,条件不堪,收入微薄,哪里会去想“明天的太阳”?这一时期文学的体征感特别强,各种对峙、呐喊、冲突激烈地对立。这类题材慢慢地出现了分化,比如曾经是流水线上的一名操作工,“80后”作家陈再见早期的小说开辟了以失败者、留守、打工为主题的叙事领域,如《独奏者》《母亲》《少年谣》《深圳老板》《张小年的江湖》《藏刀人》《瓜果》《变鬼记》等,这些小说写出了乡村与城市、进城与留守、生存与生活、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微妙关系,带有强烈的体征感、疼痛感。但经过多年思考和积累,后来他的小说发生了裂变,叙述的角度和维度更多了,时空更加宽阔,质地更加厚重,人物命运的方程式不再是可解,或者不可解,而是给出了更多的答案,提供了更多的可能。进入21世纪,社会多元化,劳动也多元化了,作家致力于书写这些变革,出现了纷繁的劳动的文学。阿北为我们展现了心理咨询师、建筑设计师在各自的领域中,信仰及命运遭遇变迁。蔡东揭示了女性在工作之余面对家庭伦理时遭遇到的困境和挣扎,绕道劳动的大后方,警示了劳动者的命运已经在家庭乃至家族当中泛起波澜。厚圃书写各种各样的角色和场景,本质上还是劳动问题,关注他(她)们的生存状态,也是关注他们的劳动命运。陈彻的小说《春天短暂而漫长》聚焦创业的故事和企业家这个群体,真实地呈现了这个群体的“劳动”,他们为自己的未来而冒险,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每一个企业家,无论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都展现出了一种屡败屡战的坚挺和韧性,他们在创业(劳动)的道路上遭遇重重困难却从未放弃,他们的奋斗诠释深圳特区精神,让我们看到城市的命运。

今天看来,深圳文学最恰当地表征了劳动美学,她虽然不能涵盖整个历史的劳动,但却很好地反映了一个现代化城市的劳动的演变。现在及将来如何劳动,科技变革下的人工智能时代,劳动价值和劳动内涵如何演变,时代洪流之下到底潜藏着什么样的劳动关系,这种劳动关系如何影响人的变化、城市的变化,这是摆在作家面前的新难题,同时也极富挑战性。深圳的文学应充分挖掘城市特质,深入劳动的现场和劳动的现实,从劳动者的奋斗开始,进入文学的世界,让劳动为文学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