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文
广东廉江人,有诗发于《星火》《诗潮》《星星》《诗林》《扬子江》《作品》等。中国作协会员,鲁院广东作家班结业。
1995年我考上中专,需要去广州上学。我自小生活在乡间,闻不惯汽车的汽油柴油味。坐汽车到县城,我都会晕车,胃里翻江倒海,黄胆水都会吐尽,比生一场大病更辛苦,难受的症状难以形容出来。从粤西边远小城廉江到广州,路途几百公里,而且路况并不比现在的好,那时没有高速公路,国道也是坎坷不平,路况颠沛,需要坐十几小时的班车。困于颠沛的班车在路上十几个小时,想一想都可怕,我将如何熬过比病痛辛苦的煎熬?唯一的方法是坐火车。幸好有一条铁路线,那时湛江(廉江)至广州有一条火车线,先从廉江至河唇再至三茂线。但是那时火车票一票难求,教书的大哥托学生朋友订了两张火车票。
远一程再远一程,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出远门。怀着复杂的心情,既有对远方前途的期望,也有未来的迷茫,更有对家里亲人和牛的不舍。夜晚八点多,我和大哥来到廉江火车站乘车。廉江站是一个小站,那时保留着前苏联那种红色小平房,它还上过电视新闻,只可惜现在已经拆除了。车站虽小,但四乡八里坐车的人很多,提着行李袋,麻包袋,坐或站在候车室,神色各异。在我的眼中,许多人的脸上有着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到处好奇地张望。也有一身疲倦的人倚在长凳上吸着香烟,烟火一闪一闪,像有无尽路上的故事在诉说。也有衣着褴褛的人睡在长椅上,从睡非睡,大概是逃票串票的流浪汉。车站外的墙上或电线杆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寻人启事或专治疑难杂症的民间医人广告纸等等。直到如今,我还是感觉火车站是弥漫浓浓的离别伤感,人世间是悲情的地方,有失踪的,有离别的,有成功者的志满踌躇,也有失败者的不断往返。
我和大哥坐在简陋的椅子上等着列车到来。我百无聊赖地想着种种事情,内心有着许多莫名复杂的情感。车站上候车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汗臭味。时间到了,列车到站,验票放行。人群像逃难般携妻带儿背着沉重包袱涌向列车的各车厢口,寻找着相应的车厢蜂拥而上。在这过程中,若不小心,可能会把一个人挤掉丢失。短短靠站的几分钟,如果没有抓紧时间努力向上钻上车,则可能掉队,坐不上这班列车,退票重新买票,在候车厅的椅子上再过上一夜,等待明天的列车。曾经我和儿子坐火车,儿子见到那汹涌的人流,吓得大哭起来,大概他内深处因为怕走失的恐惧吧。我凭着矮小的身材好不容易挤上车厢,找好自己的位子,放好行李,终于可以坐下来喘一口气,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车咣咣当当地在黑夜里行走,像一条摆臂鱼摇摇晃晃地向巨大的黑夜钻动。大家闹哄哄地安置好自己的行李,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来,喧喧闹闹地稍为安静下来。还有许多买了站票的人,站在连接车厢与车厢的空缝处,茶水间或厕所旁,或靠在座位肩上,姿态各异,像老庞德的《地铁站》那样:“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车慢慢开动,继续向前行驶,夜也渐深。玻璃窗像挂着一幅幅众多各异人肖像。闪过一些虚虚实实的山水高大轮廓,高过车厢,高过我的眼睛。铁轨当当地敲击着我的心脏,久久不能平静。我的口袋里揣着剪了口的火车票,闻着手上牛绳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我像看见飞翔的牛群和倒退的流水,有着一种深深梦幻感。我想念起田野的草木,想念我的牛。在一个少年的心里,此去的命运是怎样,迷惘又充满期望。
大哥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和领座的人聊着天,他也是没有出过多少次远门的人,但在和别人聊天中,他装作出过很多次远门。聊着聊着,自然就熟了。话题也开阔了许多。什么话题都可以聊,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社会上的八卦事,家长里短。大家都聊累了,夜也深了。座位上的人靠着那里渐渐入睡,只有车厢里几个人睡不着,细声地聊着天,嗑着瓜子。大哥收拾好他的旧皮鞋藏好,也渐渐入睡。他不是在意他的皮鞋,而是我的学费和伙食费藏在他的皮鞋底里,是他的工资和家里卖牛犊的钱。我很累,但睡不着,车向前方的黑夜疾驶,将我送去遥远未知的大城市。
从此山一程水一程,我和火车结下深厚的缘分。先是在广州读书,然后回到总校南昌读书,在外读书四年以及毕业后到各地流浪打工,我选择的交通工具几乎都是火车。一是坐火车方便价钱便宜,准时准点,二是坐火车不会那么无聊,可以看到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也可以找车厢里的人聊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消除旅途上的无聊和疲倦。三是最重要的,我坐汽车会晕车,闻着那些汽油味胃里翻江倒海。坐火车如履平地,没有多少晕车的感觉。坐火车除了拥挤外,也没有多少不满意的地方。在火车上,我曾听一个经常坐火车旅客传授半逃票的经验。我也曾仿效过,因为我是穷学生,总是想省钱去买书。例如我的学校是在广州,我先买廉江至化州的票,到了肇庆站,再买肇庆到终点站广州的票。这就省了中间的路途票款。遇上查票的,自己就说是上一站上车的,无票补票就可以逃过一劫。但是做亏心事的人,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坐立不安,东张西望,看到查票验票的人,心里难免像做贼般心虚想逃避,逃到其他车厢里或厕所里,心里默念着,不要查我,不要看到我。很多时候是有惊无险,有时查票验票抓到了,我说是上一站上车,正想四处找验票员补票。验票员看我这个学生老实模样,也半信半疑地补票给我。我安全地逃过一劫,心想,下次一定不能这样了,提心吊胆。但是到下一次该乘车时,又不自觉地这样做,这该死的贪小便宜心理。不知道在那个年代,在纵横百千的铁道上,有多少像我这样乘车逃票的人,又如何提心吊胆。或许我们不是贪小便宜的人,而是在享受逃票过程中的刺激。
我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感觉。在一个人的旅途里,自己如天马行空,独来独往,不需亲朋好友的眼泪一送再送,也不再需要别人的相伴。甚至学校放假,我买车票也和同学错开买票,坐车时间或迟一天或选在晚上,偷偷买自己一个人的票,独自去坐车逍遥自在。一个人独自在火车,踏上远方的路途,对自己来说,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对自己的考验。自己如古代王子出游,背着自己的包袱和青春梦想,内心会涌起一种类似悲怆的感觉。“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等古诗句一一涌上心头。
坐上远行的列车,看着喧嚣的人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相遇过,前生或来生?但细细地看,又似乎都不认识,他们是谁?我又谁?人生的许多疑问也在这里产生。在自己来来往往的旅途中,坐在车上,自己总喜欢坐在窗前,听着铁轨一节节敲打着,一闪而过的村庄,河流、城市尽收眼底,耳边还有一种声音,那是车上的人们说话声,那么喧闹、那么明亮。我又在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前程与路途。车过隧道,轰隆隆的声音在回荡,室内的灯光变成另一种灯光,虽是在夜晚,但是你还是感觉车在过隧道。一节节长短不一的隧道,犹如穿梭时空。我想起读过一篇小说,一个人在火车隧道中穿越过去,回到过去的时光,见到逝去的亲人。写得很伤感,有在场感、穿越感,让我每次坐火车都会想到这篇小说,渴望自己能像小说描写那样穿越时空,自己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回到过去,见到逝去的人和事。灯光一闪,穿过一个隧道又一个隧道,像穿过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轰隆隆的车轨声在回鸣,那是时代的回响。车厢里的人有时昏昏欲睡,或者在梦中穿越,有些人睁着眼晴看着一闪一闪的灯光,若有所思,有些人吃着快餐面。列车轰隆隆地将带他们穿过一个个黑暗的隧道驶向远方……
在车上,没有熟悉的人,无牵无挂,没有人来打扰自己,不用照顾别人的情绪。自己默对窗外思考着一些问题累了,可以倾听车上人的谈话。一个远行的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