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
在母亲的首饰盒里，静静躺着许多珍贵的回忆：父亲送的黄金项链、姐姐买的黄金耳环、我爱人挑选的黄金戒指……而最特别的，是那条洁白的珍珠项链，那是我在她66岁那年，从深圳一家珠宝店精心挑选的礼物。
这些年，随着我和哥哥相继工作，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我们开始弥补从前对母亲的亏欠，除了给她添置各式漂亮的衣裳，便是买些精致的饰品。每一次，母亲总是嘴上埋怨我们乱花钱，可眉梢却藏不住小小的欢喜——即便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痕迹，她依然是个爱美的女人。
但唯有那次，她连客套话都忘了说，只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啊，这个真好看……”
那是她66岁生日，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堂屋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我们依次献上礼物——姐姐的羽绒服、哥哥的棉皮鞋……她照例念叨着“这些都有”“又乱花钱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礼物收好。作为她最小的儿子，我的礼物总是压轴出场。当我准备打开那个红色丝绒盒子时，母亲轻声说：“你爸买的金项链，我一次都没戴过，现在村里也没人戴这个了……”
我笑了笑，一边拆开包装，一边说：“妈，我买的这个，说不定村里还没人戴过呢，您敢不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母亲是村里老人中最有文化的，农闲时最爱读书看报，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期待着什么惊喜。
当那条由50颗圆润莹亮的珍珠串成的项链展现在她眼前时，我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光彩。姐姐在一旁忍不住赞叹：“还是小弟会挑，这可是送到妈心坎上了。”
我把项链轻轻放在母亲手里，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珍珠，指尖微微发颤，抬头问我：“这个……很贵吧？多少钱？”
“妈，您又忘了咱家的规矩了？礼物可不许问价钱！”我笑着打断她。母亲也笑了，点点头：“好，不问……不过这链子，真是好看。”
姐姐立刻说：“妈，我给您戴上试试！”这一次，母亲没有推辞，微微仰起脖子，像个期待礼物的孩子。
母亲很瘦，160厘米的身高，体重却不足百斤。因此，我特意选了小颗的珍珠，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格外协调。果然，珍珠项链一上身，母亲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仿佛时光倒流，那个年轻时的她又回来了。姐姐欣喜地拉着她到里屋的穿衣镜前：“妈，您瞧瞧，多衬您啊！”
“是啊，真好看，比那些金链子好看多了……”母亲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她在镜前转了转脖子，又走了两步，眼里漾着久违的光彩。
从里屋出来时，母亲想让姐姐帮她取下项链，姐姐却坚持：“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待会儿亲戚们都来贺寿，戴着正好，别摘！”母亲笑着应了。
那一整天，母亲的精神格外好，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每当有邻居婶婶好奇地问起她的项链，她总会提高嗓音，骄傲地说：“是我小儿子从深圳带回来的！”在众人的夸赞声中，她的脸上写满了幸福。而我，也终于如愿以偿，让母亲风光了一回。
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村里有人跟着去县城买了珍珠项链，可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他们的不如你的好，珠子没你的圆，也没你的亮……”这一次，母亲竟也成了潮流的引领者。
前不久，姐姐告诉我，母亲特意让她把那条珍珠项链拿去珠宝店保养。“首饰盒里那么多金银，可她最宝贝的，还是你送的那条珍珠链子。”
想起母亲初见项链时惊喜的神情，远在深圳的我，不禁莞尔。那条珍珠项链，串起的不仅是温润的光泽，更是岁月的温情，以及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