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丽
母亲出生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初。她的一生，与剪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大概在母亲十岁那年，有一天，身为姐姐的她，看到二妹三妹小弟都拿着镰刀出门，她也赶紧去找镰刀。找不到多余的镰刀，她灵机一动，找了一把剪刀。趁家里人不注意，她混进了做农活的大队伍当中。刚开始，剪刀真的能将一排排稻禾放倒，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她的力气变小了，剪着剪着，剪刀不但不听使唤，反倒削去了她半边的食指指甲盖和一块肉。由于当时没有上药处理，导致母亲成年后，她的左手食指保留着童年时的伤痛——指甲盖只长半边。
即将二十岁那年，母亲立志要从事乡村教师工作，后来果真当了教师。她的粉笔字写得很工整，和书本上那一行印刷体的字一样标准。教室后墙也有一面黑板。她将这块黑板做成学习园地，将一些知识点结合插图放入其中。学习园地的四周，她采用镂空红花来做花边。她操起剪刀，点亮煤油灯，在一张红纸上剪出她对工作的超级热爱。没人教母亲剪纸，她靠自学，剪出一片天地，吸引一批热爱学习的孩子围着学习园地。
母亲积极响应当时晚婚晚育的政策号召。生下我这个大女儿时，母亲已经36岁。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母亲只要闲下来，总有补不完的衣服在等着她。家里没有缝纫机，只能手工修补衣服。母亲像一个医生，她能“治愈”衣服上各种各样的“疑难杂症”。有一次，母亲看我不愿意穿面积太大的补丁衣，她便在补丁上绣了一朵好看的向日葵。第二天，我兴高采烈地穿上向日葵补丁衣服去上学，引来同学们羡慕的目光。
晚年的母亲，患有骨质疏松症和其他基础病，导致她行走困难。医生建议母亲多卧床，尽量别走路。妹妹心疼母亲，想尽量让母亲少下地走路，便给母亲买来纸尿片，但母亲不肯用。由于少走路，母亲的双脚向下弯曲得厉害。她走路时，膝盖下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落到地上。母亲坚持自己下床，走出房间，走到指定的位置，坐在特制的坐凳上，全程靠自己独立完成解手。妹妹在家时，总会小心翼翼地跟在母亲旁边，想要搀扶她，母亲不让，她和拐杖一起，摇摇晃晃地走，相信自己能走过去。
在母亲八十岁这年的夏天，我请假回家看望母亲。
母亲屋内的摆设很凌乱。我很惊讶，那么爱干净的母亲，怎么变得这么邋遢了，而且还不让妹妹收拾。和母亲谈了好久，她才同意让我整理。
桌子上有好多写满字的小纸片，抽出一张看，上面写着：苹果，生日，礼金……在其他纸片上，我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妹妹告诉我，母亲的记忆力早就开始减退，她怕自己记不住，所以一有空就拿笔记下来。
桌子上有好多风油精空瓶子，我把它们收进一个小塑料袋，几乎装满了。母亲七十岁那年，不慎摔倒导致骨折，左侧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五年后，骨质疏松症加重，疼痛也随之加重，从此，母亲依赖上了风油精。脚抽筋、发麻时，她就往痛处滴上几滴风油精，感觉胸口隐隐作痛时，她也往痛处滴上几滴风油精。
打扫床底的时候，我惊到跪下。母亲把秘密收藏得太严实了。她把心酸、隐忍和倔强放到了角落里静置。那里，密密麻麻的风油精空瓶子，垒成了一座小山。
拂去上面的尘埃，透过透明的空瓶子，我看到母亲和病痛扭打成团的样子。
我拧开一个空瓶子，对准手心，试着把自己代入，试着感受那种疼，试着祈求上天开恩将健康还给母亲。我将一个空瓶子放到包里，那是母亲对抗艰难的剪影，我将把它带在身边，伴随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