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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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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中的母亲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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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宝安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伯斯

史诗和神话塑造了人类的认知原型。在它的世界里,母亲往往是功能性的:她们生育、哀悼、告别,但从不主导叙事。她们给了英雄一个伟大的出生,是史诗的伦理背景。

吉尔伽美什,公元前2600年的乌鲁克第一王朝第五任国王,后世的文学作品赋予这位国王三分之二的神性,其中大部分来自他的母亲。美索不达米亚史诗《吉尔伽美什》是已发现的最早的英雄史诗,这些刻写在泥板上的楔形文字说,吉尔伽美什的母亲宁荪是一位女神,她智慧、敏感、充满预感,她用神谕般的方式为儿子解梦、祈求太阳神乌图护佑他的旅程。她慈爱却又超脱,为英雄“提供方向”,她知晓结局,却不参与决定命运。

在美索不达米亚传说中,宁荪最初可能是野牛神,然而成为吉尔伽美什的母亲后,她原初的神格被淡化,面对儿子的处境,她忧虑却无能为力——与之对应的是上一任国王,吉尔伽美什的父亲卢伽尔班在死后被神化,他给予吉尔伽美什一部分神性和一部分人性。权力和叙事让凡人成神,也让女神降格,成为将凡人神化的一个功能性情节。

荷马史诗中宁芙女神忒提斯在史诗中的“功能”与宁荪类似。她为阿喀琉斯向宙斯求情,为他打造神铠,预感到儿子的早逝,却无法阻止或参与那段用死亡书写的荣耀。与神(宙斯)生下英雄的凡人女子更是如此,欧罗巴、达那厄、伊俄、丽达……她们是英雄史诗旁观式的参与者,生下英雄,却无力左右他们的命运。这类母亲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始终在场,是英雄稳定的家园,却从不干预英雄的选择。她们的存在,是文化早期对于“母职”的温柔幻想。

史诗中的母亲也会令人感到不安。伊俄卡斯特是俄狄浦斯的母亲,也是他的妻子,她在无知中嫁给自己的儿子,生下儿孙一体的孩子,当真相揭晓时,她选择上吊自尽。克吕泰涅斯特拉是阿伽门农的妻子,伊菲革涅娅的母亲,当丈夫为了战争将女儿祭神,她的复仇也开始酝酿。十年后,阿伽门农在特洛伊战争后回家,克吕泰涅斯特拉联合情人埃癸斯托斯将丈夫杀死,完成了一个母亲的报复。

然而,这两个另类的母亲依然是功能性的,她们在叙事结构中的位置透露出父权最深的恐惧。伊俄卡斯特在文化中承载的是母性与欲望、养育与性之间不可言说的潜流,以及父子间复杂的权力关系。而克吕泰涅斯特拉,作为一个为女儿复仇的母亲,长久以来却成为奥德修斯那忠贞而机敏的妻子的对照组,在父权文化书写中作为“蛇蝎美人”被流放,诉说着对“不贞者”“弑君者”“家庭秩序的颠覆者”的恐惧。

母亲并非一个自然角色,也是一个被不断塑造的文化符号。作为活生生的人的母亲,必然不只有温柔和奉献。在消费文化包装每一个节日、仪式的今天,或许没有必要回望母亲的文化形象,但一定有必要了解真实的母亲,她的故事、她的欲望和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