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艺洁
得闲的时候，应选一座并不十分远离城市的岛屿，荡一圈，住一晚，隔天复又回归热闹。这岛上，最好不要太少人烟，听多了车水马龙，突然被馈赠太多自然白噪声，人会有醉氧般轻微不适。而且，最好能沿途邂逅一些有温度的店面，才能在游荡间不觉困闷。
岛上颇多老洋房，一些被拿来做民宿，一些则用来充当茶馆、咖啡店，兼具买手店功能，售卖少量小众品牌及手作物件，并不琳琅满目，须得在细看间发现意趣。冒雨躲进一幢三层小楼，熟悉香气拂上额面，竟是一直在用的香氛品牌开在此地的最新分铺。店员微笑迎过来，逐一介绍最新款、经典款、限量款、纪念款，柑橘调、木质调、花香调、茶香调……调香师虽多半来自于欧洲，原料却极具东方属性，广西金桂、景迈普洱、四川花椒、漳州水仙……一支香氛可以讲足一整个前世今生的圆满闭环，故事叙述能力几近满点，直教人听到累，真想建议店内增加听觉重置装备，如同咖啡豆缓解嗅觉疲劳。
看上了新出的“三才杯”盖碗茶造型香氛柔蜡，取“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三才合一之意，以香代茶，拨盖馥至。名为“憾”，由铃兰，雪松，愈创木概括前中后调。店员施施然引你步入包装定制区域，不疾不徐开展另一套流程：品凉茶，展卷轴，写花笺，落印章，裹函套，打包袱，全套路数下来令你觉得这份心意无论予己抑或赠人都值得记挂。等待的间隙，开始端详这幢百年建筑，士敏土厂的红砖，乳白与红蓝交织的意大利花砖，柚木边框玻璃窗，希腊古典爱奥尼克柱，经过一番“修旧如旧”的整饬，显出不温不火的润感。穿过半圆拱门，后花园里遍种蒲葵，满目柔韧绿意。旧房子，如同老朋友，非得等到与这世间种种交过几次手，才能真正懂得好在哪里。
至于“憾”，是秋日森林，午夜花园，是雾中蔷薇，月下白兰，是空山新雨，石阶青苔，是风车茉莉在夜露中洗过一轮，随晨风沁过来，润得人口齿清甜，却并不想发一言。至于“憾”，是故纸堆，干玫瑰，半罐脂粉丢了盖子，在无人妆台静静蒙尘，时间坠入影影绰绰的温柔之中，人与河，偷偷渡着彼此，无需细看，也知镜中水中都已不再似从前。至于“憾”，是暑气潮湿，记忆氤氲，心笺未寄，信箱已锈，汹涌从未喧嚣于纸面，未尽之语全在言下之意，白纸黑字写绝了也不过是淡，黄金年代必得是纯真至足赤。若未寄之信最真，未表之情最深，不如焚一炷香为这字句笼纱，心事再烫又有什么值得惊怕？
我只觉有些憾事极美，缱绻如体温，轻浅如鼻息，令我联想起老派，缓慢，不着痕迹的郑重其事，电光石火的地久天长。旅人邂逅芭蕉叶，雨是最好借口，于虚空中擦肩，美在刹那间的心领神会，当海风止歇，皮肤上留下清晰的盐，才懂得欣赏苦涩洇开的涟漪有几分动人。纵有几多事曾重若陨星，漫天晚霞又如何尽数燃于一人眼眸，过去后，也只剩轻叹。自此之后，大把时光留在金黄麦田，反正清醒或沉醉都有可能不合时宜，倒不如，任风起，随心去。人所能做的，不过是借由世相，描摹自身，而后，借路浮生，隔岸观火。过程或许缓慢，但等待令到来变得理所当然，总好过演出未散场，兴味已索然。
（作者系策展人、文化公司创始人、福田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