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就会惊起,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我不忍惊扰,唯有识趣地走开,远远地注视,让它延续片刻的清梦。
“窸窣”一声,某个午后,一片黄叶旋转着落下,静静地躺在了身旁的长椅上。尽管身在一个并非四季分明的城市,这片落下的黄叶,一样让我触摸到了时光的密码。我小心地捡起,摩挲着斑驳的叶脉,微微卷起的叶片,仿佛在打量一部袖珍版的时间简史。
如果将镜头对准街头一角这毫不起眼的长椅,拍摄一部延时摄影大片,也许可以看见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来去匆匆,风来过,雨也来过,一片落叶一只流浪猫来过,我也来过,那么将这些镜头剪辑起来,就是一部微缩的城市时光主题片。
长椅上没有偶遇和回忆,岁月渐渐深了,它留下了我在这座城市的温度,也留下我在时光里似有若无的轨迹。
夜色,尾随而至
那天傍晚,与几位朋友相约在罗芳路一家餐厅吃饭,看看离约定时间已近,我便叫了一辆网约车前往。从人民南路出发,车子七拐八拐,驶向目的地。及至沿着延芳路,驶上一座桥,向车窗外望去,我不由惊讶,桥下沉静的河面,默然不语的小树林,悄悄降临的薄暮,正勾勒出一幅平和恬静的画面。
这实在迥异于这座城市的寻常景致,或者是独立于这座城市之外的情景。我如此说,并非要否认这座城市匮乏风景,只是相对于固化而熟悉的过于喧嚣的印象,投射于眼中的画面,实在显得跳脱。
我肯定没有来过这里。我虽在这座城市居住日久,却疏于游走,生活半径狭窄,无理由绝不会涉足于此。这次若非朋友将聚餐地点定在罗芳路一带,我恐怕连投向此处匆匆一瞥的机缘也不会有。
当时马路上无红绿灯,又因避开了闹市繁忙路段,来往车辆稀少,我搭坐的网约车连喘息的意思也没有,就以稍高于平时的车速驶过,之后就是一个海鲜批发市场。驶过灯火闪闪、裹挟着咸腥气息的鱼行,就到了我去的那家餐厅附近的街上。
城市总是出其不意地给人带来惊奇和发现,如果细细打量,总能认识未曾谋面的风景。我记下了这个海鲜批发市场的位置,也暗暗计划择日专程前来这里探访。
就在那晚的餐桌上,蒙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相告,方知这里的罗芳海鲜市场为本地最大的集批发与零售于一体的鱼产品集散地之一。我不禁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汗颜,居住这座城市长久,居然留下了如此多的空白。
就在相隔那次晚餐后不到一个月,我真的叫了一辆网约车独自探访。
还是上次的薄暮时分,但因不再有饭局之约,我可以从容不迫地游走,抱着走到哪里算哪里的态度。网约车从住处出发,一溜烟就到了罗芳海鲜市场,这正是我上次标记的位置。我在此下了车,往回走到罗芳路与延芳路交界处。凭直觉我向东走上延芳路,马路陡然上升,挡住了视线,我判断不远处该有一座桥。果然,沿着人行道,上坡走了几步,赫然看见了上次从车窗外投去匆匆一瞥的那座桥。站在桥上,一条带状的河水缓缓流着,一时我疑心静止了,像是贪恋这里的宁静。河面上映照出灰白的天色、墨绿的树影以及远处楼宇的倒影。临河一侧,浓密葱郁的榕树跃跃欲试,仿佛要下河扎一个猛子才肯罢休。
桥上不时有车辆驶过,大约因为这里僻静,车速明显加快,并掀起不小的声浪。我索性下桥,朝对面的秀东街走去。一条被疯长的金铃花和鸡蛋花等灌木遮蔽的步行道,不时有举着手机和骑电动车的人迎面走来。步行道与河道平行,往下探,紧贴河边散落着一支垂钓的队伍。由此可见,这条河保育良好,有鱼虾时时上钩。有人搬来小板凳正静静地等着鱼儿上钩,有人站立着,将长长的鱼竿探入河心。河边还停泊着一艘小小的橡皮艇。天色渐暗,气温骤降,寒风扑面,这些垂钓者却不愿马上离开。如此悠闲的画面,与闹市区喧嚣的商业街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斜坡上立着一块块宣传牌,其中一块上书:维持河道健康,请勿网炸鱼虾,并留下了监督举报电话。显然这是专为提醒河道旁那些垂钓者的。我还通过一块木牌上的文字得知,眼前的这条河为深圳水库排洪河,属于沙湾河的下游段,在三岔口汇入深圳河,成为深圳河的一级支流。于是我想进一步探访此河汇入深圳河的景观,过马路,走上了桥的另一边。从桥上俯瞰,河面渐阔,水流仿佛在这里伸展了手脚,急着要汇入深圳河。不过,河道两旁却与身后的情景大异,堤岸上架着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之下,一幢默立的旧楼旁,是一条在拐弯处隐匿了的灰白小路。这里像是无人驻守,或者像是长久无人光顾,显出少有的空旷和寂寥。哪怕周遭的车辆来来往往,也无法掀起这里河水的一丝涟漪。
隔离墙和铁丝网的存在,都显示对岸是香港,而深圳河正是深港两地的界河。身在濒临边境的罗湖随处可见分界的高墙铁网。有人说,站在某些地方一不小心也许就连通了香港的电信网。显然,在此处我是无法看到这条河是如何汇入深圳河了,通过河道的走向判断,这条支流无需任何通关手续就昂然流向对面的香港。
在桥上伫立片刻,对岸的灯火和路灯相约着一起亮了。像是提醒,这里并不像人们看到的那般沉寂。
夜色随之尾随而来。
于是我又沿延芳路西行,似乎只有这样,我的探访才能左右逢源。我几乎贴着边境线在走。身旁的行道树高大茂密,似乎将人行道藏匿了。我如此漫无目的地游走,如果将时间退回到三四十年前,实在有被人怀疑偷渡。人行道上,长久都不见人影,忽地有人迎面走来,倒让人吃惊,以为在树影里潜伏了很久。再往前走,隔着高墙铁网是一家研究机构,紧闭的大门前,堆满高高的泡沫箱,几个男女正在忙碌地清理,根本无暇理会我这个不速之客从旁悄悄经过。
走着走着,夜色愈加浓重,人行道也愈加幽深,我未曾打开手机导航,一时也不知走下去将通往何处。看见对面一处食府灯火通明,我便穿过马路,准备返回熟悉的罗芳路。
马路这一侧依旧被树影和夜色覆盖,难见行人。好长的一段路,我仿佛走在静止的时间里。不过,不管我的步履如何缓慢,迎面不时亮起的车灯,都刺穿了这静止的画面,仿佛在提醒这里并非被人们遗忘的角落。
这样边走边想,我已从延芳路拐上罗芳路。再次经过罗芳海鲜市场。显然这里没有上次那么繁忙,也许正值春节长假期间,一家家鱼档半开半掩,灯火阑珊。湿漉漉的地面上,一辆小型货车的引擎却未熄火,发出了与其车身并不匹配的轰鸣。
再往前就是靖轩花园了。
走上一面黑黝黝的矮坡,灯光逐渐变得密集,人影也三三两两晃动,像是海面上漂来的浮标。这座城市迎来了华灯初上时刻。
这一带我是熟悉的,因为我们数次聚会的餐厅就在附近。这也是我选择从这里返回的原因。然而就在我往地铁站方向走去之际,路旁的一棵细叶榕树上却出现了惊人的一幕。
一群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雀全都聚集在了一棵细叶榕树上,拼足气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聒噪。这段人行道挺立着一排细叶榕,有七八棵。我的一位朋友曾戏称榕树为大胡子树,倒能概括其浓密、四处蔓延的根须。此刻鸟群隐身于树冠上,发出如此高分贝的音量,远远超越了其小小身躯的肺活量。
鸟群被枝叶和夜色笼罩,叫人难以辨认究竟是何种鸟发出了鸣叫,不过凭其音调,我很快断定是噪鹃。这座城市,噪鹃的身影不时闪现。在公园、路边的绿化带乃至小区的树林里,噪鹃都会翩然而至,抛下怪异、凄厉的叫声,且不分白昼黑夜,无时间规律。有些市民不习惯这种叫声,似乎自己的清梦被无端搅扰。有人甚至不惜投诉,希望有关部门能够出手驱赶噪鹃。也许在这些人看来,噪鹃的叫声是一种冒犯和骚扰,不过这也反映出如今城市良好的生态,让噪鹃得以无拘无束地栖息。
此刻我惊讶于噪鹃为何会扎堆栖落于头顶的这棵榕树树冠,而非散落于路旁的多棵榕树上?它们如此使劲鼓噪,仿佛在排练着颇具气势的大合唱,在我听来根本不觉凄厉和怪异,反而高亢又昂扬。可这一切为何偏偏让我遇上了?
我沉迷于这些琐屑的问题里,一时忘记了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