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错落有致的滑音。
渐渐,天空显出了珠母贝,我知道此刻在头顶,在街区的上空,城市这台机器正酝酿升腾着巨大的喧嚣,裹挟着滚滚热浪,又将展开崭新一天的高调叙述。
马路旁的长椅
我常常在马路边的长椅上小坐,只是为了小憩和发呆,或者在我看来,是为了亲近和打量眼前的城市——走马灯般快闪的行人,犹如过江之鲫的车辆,枝叶舒展的行道树,在这些前置物的陪衬之下,街道正以一个最不违和的角度,与我完成了无声的交谈。
在深圳有不少这样的长椅,马路边、公交站下、公园里,都摆放着这样的长椅,我经过往往会停下小坐,可我常常去的是位于人民南路的一处长椅。这里处于罗湖繁华商业区,恰好在佳宁娜广场对面。说不清我在此逗留过多少次,只要路过那里,我就会不自觉地停留,像是有个朋友在等着我,或者我前来仅仅是为了打卡。也因此,这条长椅留下了这座城市无数行人的体温,也有属于我自己的体温。
水泥混凝土砌成的长椅,造型如一只小船,又如一只平放的熨斗,位居人来人往的马路边,无需刻意发现。我最初在此停驻,是因为那里一家餐厅的牛肉面十分惹味。为了这碗牛肉面,我有时在半途不惜专程换乘地铁前往。当一碗滚烫的牛肉面下肚后,步出餐厅,我会在长椅上小坐片刻,以释放全身的热量。然而,就像这个时代许多事物飞快地消失一样,有一天这家牛肉面馆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名称怪异的餐厅。物是人非,我不再光顾。唯这里的长椅依然故我,只要路过,我仍时不时停留。
长椅附近,还有一家南北药行,一家粤点心餐厅,一家美容整形医疗门诊部,常常看见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忙前忙后迎来送往。有一次我还看见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女子走出,像一个从前线归来挂了彩的勇士,带有几分悲壮,接受着行人的注目礼。依次望过去还有电动车轮胎店、美宜佳和烧烤店,因为侧对着马路,少有人光顾,颇有几分落寞。而在另一侧,一家房产中介倒是热闹,常常可以看见常年身着黑西装白衬衫的房产经纪们进进出出,时不时聚集在门前交谈、吸烟。从远处打量,他们就像从城市上空扑棱棱飞来的群鸟,很快又将叽叽喳喳栖落城市的四周。
长椅是下里巴人的,它亲近所有的人,送外卖小哥来了,只见他将电动车往长椅边一靠,头盔也未及摘,就坐了下来,也许长时间争分夺秒地外送订单奔波,他终于可以歇息片刻了。这儿距深圳火车站、罗湖口岸不远,也有推着行李箱的远行人,在行人道上吃力地走着,忽然看见这里的长椅,便满怀欣喜地坐下,歇脚之余,打量一番眼前这个陌生的城市。行人中,还有人走着走着,忽然手机响了,便不自觉地把身体挪到长椅边,将自己的“男高音”汇入嘈杂的市声之中。当然,长椅上更多坐着附近的居民,有人在粤点心买了两个包子坐在长椅上大口享用起来。有一次一个大妈还带来一袋瓜子,旁若无人地嗑起来,将瓜子皮吐了一地。她的任性,使得无人在长椅上与她“同坐”。而长夏午后,树木洒下大片阴凉,也是长椅最繁忙的时刻,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让长椅一“座”难求。随着夜色悄悄降临,乘凉的人们越来越多,仿佛在以长椅为中心,举行着一个小型的纳凉晚会。
长椅上不单有人频频光顾,也会有不速之客来访。盛夏的某个下午,同小区的一个熟人陪我来到金光华广场一带购物,逗留了一个下午,走到地铁口,正要返回之际,他忽想起还要去见附近的一位客户,他陪我来,我不好意思先回,便只有等他,这里恰巧距长椅几步之遥,我便过去坐下。黄昏悄然来临,乌云也在头顶翻滚,同行者迟迟不来,雨却飘然而至。起初只是洒下零星的雨点,此时我如果起身,完全可以安然无恙跑到地铁口,哪知我贪恋长椅的舒适,岿然不动,孰料雨越来越紧,很快变得如箭矢般密集,再也难以向地铁站转移,于是我只好跑到美容医疗门诊部的屋檐下躲避。瓢泼大雨下,转瞬之间,马路顿成汪洋泽国,长椅上也是亮闪闪的,像缀满了珠宝。印象里,这是此年的第一场豪雨。雨点如此争先恐后地赶脚,挤上窄窄的长椅,莫非也要来占座,也要来坐坐。
也是与这里的长椅结下了不解之缘,去年年底,我因为要离开旧居,寻找新住处时,便毫不迟疑地选择在人民南路上的一处公寓楼。我不敢说这是长椅的召唤,但这里让我熟悉和亲近则是一定的。公寓楼距长椅不到两百米,晚餐后或是深夜百无聊赖之际,走出小区,尽可长街任我行,不过我点到为止,常常将长椅设为目的地,走来坐上片刻,方才返回。
春天,奥密克戎毒株来袭,猝不及防之下,城市防控升级,按下了暂停键。在此期间,我所在的小区,每人获得了三四次外出采购生活必需品的机会,我们将此戏谑为难得的放风时刻。有次我外出借机来到长椅处坐了坐,马路上空空荡荡,长椅上也唯我一人独坐,打量着眼前这骤然停摆了的城市,孤寂和失落袭上心头。那一刻时间也仿佛凝固了。
很快疫情缓解,防控随之降格。大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那些离开长椅上的人们也纷纷回来了。
看过一些电影,总也少不了这样的桥段,长椅上的人来来去去,一样集合了生活里的悲欢离合。在著名的《阿甘正传》里,阿甘就是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打开手中的巧克力盒,念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还有一部想不起片名的欧洲电影,隐约记得一对都市男女在长椅上相识、相恋,而后起身离开,走向不同的方向,各自留下孤寂的背影。长椅上的相遇和离身也仿佛隐喻了人生的聚和散。我在长椅上未曾孕育什么高深的人生哲理,也无难以释怀的偶遇,只是看见长椅上,无数的人来了,无数的人走了,逗留在这儿的人们素不相识,多半时候也无交集,却因长椅的存在,坐在一起,逗留片刻。如果在长椅上感受到的可能就是一个陌生人留下的些微体温。
长椅上也不是常常虚席以待,让你可以从容打量万花筒般的街景。且不说有时两个大妈肩并肩喋喋不休了一个下午,蓬头垢面的流浪者也会让你逃之夭夭。一次一个显然从外乡流落于此的人一人独占了长椅大半。也许他饱经风餐露宿之苦,此刻且让他独享安宁,只好让开。偶尔我看见一只喵星人也会退避三舍。这是一只灰色小猫,也许一直四处流浪,忽然发现了城市中的这一小块飞地,闹中取静的去处,便蜷曲身体,旁若无人地假寐。同时,耳朵不停转动,仿佛还在接收着四周的动静。尽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我在一旁坐下,但我知道,一旦靠近,这只警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