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樯 媒体人,现居深圳。写作体裁涉及散文、小说、诗歌等。作品散见于《萌芽》《温故》《雨花》《飞天》《福建文学》《星星》等,出版《带我走吧》《一见如故的季节》。
闹之地
去年岁末,我搬到了人民南路旁的一幢公寓楼内。人民南路是一条位于深圳罗湖商业中心南北走向的马路,长不足3公里,却汇聚了金光华、国贸、嘉里等商圈。众所周知,曾经创造了“三天一层楼”“深圳速度”的国贸大厦就矗立于此。自不必说这是一个热闹繁华之地。但我显然低估了这里的喧闹程度,即使我足不出户,哪怕是紧闭窗户,也无法阻隔喧嚣声无遮无拦地送入耳鼓。
无需细辨,这喧嚣大部分是由奔腾不息的车流造成的,像是在举行汽车拉力赛,又像是动画片《汽车总动员》里的情景再现。车声无休无眠,昼夜难宁。这不奇怪,我居住的南端,毗邻香港,集中了罗湖口岸、深圳火车站,罗湖汽车站,是车流和人流集聚之地。不远处的西侧,还架设着春风高架桥。照理车辆行至于此,应放慢速度放缓节奏,却偏偏不,一辆辆汽车经过,大有先声夺人争先恐后之势,仿佛在纷纷呼喊:“我来了!我来了!”尤其到了深夜,更是开足马力长驱直入,偶尔还有几辆车铆足气力,在使劲摩擦路面,即使渐行渐远,也留下了不绝如缕的尾音。
也不只有车辆的咆哮,还有人的喧闹。疫情反复,沿河高架桥桥底设置了一个个摊位,高音喇叭全日滚动着兜售商品的录音。急切的呼喊,因为拉高的调门,一经扩音器的放大,便有了叫人难以安坐家中的效果。以往沿街店铺里都习惯于高声播放流行曲,甚至的士高音乐,一浪高过一浪,如今少了这些流行曲的助阵,却代之以喇叭里的录音,听不清在吆喝什么,也往往此起彼伏地掀起阵阵声浪。
距住地向北三四百米开外的金光华广场,还有一个大跳交谊舞健美操的聚集地,每日夜色降临,附近的大妈大叔们便耐不住寂寞,纷纷涌来,跟随节拍,围绕圆盘形飞碟状的建筑尽情热舞一个晚上。在别处,尤其在小区之内,广场舞也许是一种扰民之举,可在夜色下的金光华广场,劲爆的音响、热舞的人流与周边喧闹的不夜城氛围是步调一致、遥相呼应的,仿佛在配合夜色下这场盛大的派对一样,它一直就在那里,似乎也应该在这里。
高分贝的音乐节拍,旋转不停的舞步,使得满眼熠熠闪亮的霓虹灯越发耀眼和诡谲,甚至你在这里伫立片刻,恍觉四周高耸的建筑物也在微微抖动。自然,广场上的声浪不会输送到我所在的几百米之距的住地,但我有一种错觉,声浪亦如同水流,一旦续接上另一股声浪,便会合流,形成更大的声势,推波助澜传播至更远的距离。
车声、人声,风在空气中的摩擦,以及偶尔袭来的暴雨之声,灌入耳中的除了这些高辨识度的声音外,其余的皆属无法辨别的声源了。这些声音可泛称为喧嚣,或者更确切地概括为市声,它们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日日夜夜,裹挟了我的耳膜和听觉,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视野所及的一幢幢高楼、一条条街区。
我之所以对声音如此敏感,乃因此前住在南山西北角,一个相对偏远僻静的小区。小区内绿树重重,鸟声清越,周边没有成型的商业区,只散落着零星的店铺,一条主干道,虽也车来车往,车声仿佛被过滤了,隐约可闻。除此之外,最大的音响便是来自于擦着小区铺设的平南铁路线了。无疑这是一条冷线,途经于此的火车并不繁忙,一天之内,仅有三五趟通过。每当火车驶来,仿佛也只是清清重金属的嗓子,吼上几声,打破固有的冷清,很快四周又陷入更深的静默之中。我在这里居住了若干年之久,也充分享受了长久的孤寂和冷清。往日和如今,一静一闹,形成了巨大的落差,以致我初来人民南路,会如此惊乍,也就不足为怪了。
天晓得我为何会搬来如此喧闹之地。我乃庸常之人,自然不是刻意要“大隐隐于市”。细究起来恐怕是贪图此处商业的繁荣以及通勤的便利,潜意识里还想换换环境,改变常年远离尘嚣的生活,接上商业繁华区的地气,感受一番人间烟火味。
人,常常又是矛盾的产物。我显然低估了这里的嘈杂程度。按照通常的认识,楼层越高,噪声越大,这是由于高楼层没有建筑物以及树木的遮挡,所受到的噪声污染会比底层的房屋更大。住进这里高楼的一段时间内,我被这种嘈杂之声环绕,不胜其扰,不禁怀疑,当初卜居于此是否明智?
可当我一次次下楼,走上一步之遥的街头,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又意识到,我,以及这些与我摩肩擦踵的行人,也是城市喧嚣的一部分。我们生活其间行走其间,购物、逛街、会友,哪怕是傍晚一次寻常的散步,也都意味着参与其中。我们一次次的出走或归来,常常搭乘各种交通工具,奔赴于城市的各个角落,也都意味着我们自己就是城市喧嚣的发布者和制造者。换言之,我们每个人都无时无刻不在参与城市喧闹的大合唱。
往往夹杂在人群中,我也会疑虑,这个时代,人人都在倾力发声,唯恐别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不惜抬高调门,声嘶力竭,以高八度的音量示人。谁也不愿停下匆匆脚步,俯下身体倾听,这就陷入了一种怪圈,越是听不见越是要高声呼叫,于是众声喧哗中,往往又淹没了各自的声音
蜗居高楼,注定是无法躲进小楼成一统了。有时,哪怕已经过了夜半,我伫立在厨房的另一扇窗前,也能听到外面世界像是河水的缓缓流动之声,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河心深处,任潺潺水流,不可遏止地冲刷自己,然后从我的周身流走,又向更远处灯火闪闪的街区涌去。
这就是说喧嚣即使在这个时间节点依然没有休止,哪怕是稍稍的停顿也没有,城市这台巨大的机器一直在彻夜不停地高速运转。我忽然明白,这座热力蒸腾的城市从来就没有黑夜,既然创造了“不夜城”的神话,也就无所谓晨昏,黑夜不过是白天的延续,白天只是黑夜的反转。
无疑面前的这扇小小窗户,就像一个声音橱窗,展示着一个个迥然不同的多声部样本。这不从夜色深处驶来了一辆跑车,猛然轰着油门,仿佛撕裂了酣睡者的梦之一角,之后绝尘而去。驾驶者在获得满足感的同时,恐怕也泄露了内心的骚动。俯视对面酒店门前,有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三三两两的旅客鱼贯而出,其中一个一袭白裙的女郎格外醒目,她的高跟鞋似乎在敲打着夜的神经末梢,使得发出的声音极富节奏,她身后拖着的巨大行李箱,也在助威似的一路滚动。从她往火车站的方向判断,显然她的脚步已将马路、铁轨和远方串联在了一起。
从高空望过去,佳宁娜广场、新银座、大中华环球中心这些高耸的建筑物,依然未曾酣然入梦,五光十色熠熠闪亮的霓虹灯、广告牌也未流露出丝毫睡意,长久的凝视之下,我似乎也从中听出了声音,所谓“有声有色”也。是欲望和隐秘的展示,是混合了亢奋、激动、不安、焦虑各种情绪的映射?那一闪一闪诡谲的光亮,仿佛被谁的手指画划过一排琴键,发出了高低